夜风从窗帘缝隙灌进来,带着多瑙河的水汽和初春的寒意。
杨炯靠在车厢壁上,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叩着,脑子里把白日里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过了一遍,细细咂摸。
约莫行了一炷香的功夫,马车拐入一条稍窄的街道,两侧房屋低矮,灯火稀疏,玫瑰堡的尖顶已在夜色中显出轮廓。
忽然,车后传来一声苍老的呼喊。
“陛下!陛下!”
杨炯掀开窗帘一角,朝后望去。
一个瘦削的身影从街角追出来,跑得踉踉跄跄,脚上竟没穿鞋,光着一双枯瘦的脚板踩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啪嗒啪嗒作响。
来人四十来岁,身形枯槁,颧骨高耸,鼻梁瘦而直,嘴唇干裂,一头灰白短发乱蓬蓬地贴在额角。
他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麻教士袍,袍角磨出了毛边,腰间系一根草绳,绳上挂着一枚木制十字架,十字架上的漆皮掉了大半。
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肋骨在袍子下隐约可见,活脱脱一副苦行僧的模样。
杨炯推开车门跳下去,站在街心,回身看向来人。
那教士大步追上来,在杨炯面前站定,一手按在胸口,微微弯腰,竟丝毫没有气喘:“参见陛下!”
“你是?”
“保加利亚大主教,拉涅利!”
杨炯点头,上下打量他一番,眉头一挑,疑惑问道:“按照我对教廷的理解,你应该是枢机主教,应该要穿红袍才对,怎么这样打扮?”
拉涅利直起身,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服装不过是敝体而已,什么颜色并不重要。”
“嗯!有点我华夏大和尚的意思了!”杨炯调侃一句,转身朝玫瑰堡方向慢慢走,一边走一边问,“你找我有事说?”
拉涅利紧走两步跟上,与杨炯并肩而行。
他沉默了一阵,脚步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格外清晰,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教廷跟陛下的仇怨能否解开?”
“我的公开信你看了吗?”
“看过了。”
杨炯嗤笑一声,脚步不停:“那你还问?凯撒和亚当斯杀我使节,我要他们的人头不过分吧?教廷不给,那我便亲自去取便是。
更何况,教廷在背后串联,组织三国联军陈兵君士坦丁堡,冰雪一化便要进攻凡城,你觉得我还能同教廷和解吗?”
拉涅利枯瘦的手指攥紧了胸前的木十字架,深吸一口气,坦诚道:“陛下,我觉得这件事要说清楚,这是您跟教皇之间的仇怨,而不是跟教廷的仇怨。教廷很多人不同意与您开战,事实上教廷也没有公开对您宣战。”
“哦?”杨炯脚步骤停,转头盯着这苦行僧,“看来你跟教皇不对付呀!”
拉涅利迎上杨炯的目光,灰褐色的眸子里闪过复杂神色,长叹一声:“实不相瞒!我当初便不同意罗德里戈出任教皇,若不是他贿选其他枢机主教,教皇根本就不会是他!”
杨炯耸耸肩,登上玫瑰城台阶,语气淡淡:“虽然教廷没有公开跟我开战,但是私下里派来的刺杀可不少。
你说这些其实对我没任何意义,罗德里戈行事还不是用的教皇权力?还不是通过教廷出面执行?所以,你想要和解,首要要满足我的要求,不然免谈。”
拉涅利紧追两步,急声问:“那陛下打算打到什么时候收手?”
“这要看你们能撑多久。”杨炯挑了挑眉,偏头看了他一眼,“拉涅利,我对真正的修行者,向来敬重,但想要我改变主意,你得拿出诚意来,对吗?”
拉涅利一怔,枯瘦的脸上闪过错愕:“陛下……我……”
“多吃点吧!”杨炯打断他,目光在他瘦得凸起的肋骨上扫了一眼,“肋骨都突出来了,你这样可活不了几年,更救不了任何人。人活着才有机会,才有机会替你的上帝传播福音。”
他说完摆摆手,大步走入玫瑰堡大门,再没回头。
拉涅利站在原地,夜风吹动他破旧的袍角,草绳上的木十字架轻轻晃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枯瘦的双手,又抬头望向玫瑰堡亮着灯火的窗户,枯裂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杨炯穿过玫瑰堡的长廊,推开大厅的门,一股暖意裹着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厅内烛火通明,众女围在正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爱丽丝的笑声最响,像一串银铃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