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对了!都是下面人乱说!”尼尔国王笑得坦荡爽朗,一把搂住卡洛扬的肩膀,拍了两下,“卡洛扬是我最倚重的朋友,怎么会是权臣呢?权臣早死光了,保加利亚哪来的权臣?”
周围保加利亚群臣也跟着陪笑,一时间城门口笑声一片,其乐融融。
杨炯含笑不语,静静看他们演戏。
尼尔国王松了手,引着杨炯往皇宫方向走,一路上指着街景说个不停。
卡洛扬落后半步,不紧不慢地跟着,偶尔插一两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国王,又对杨炯夸赞得恰到好处,哪里是个欺君罔上的权臣模样?
入了皇宫正门,穿过一道宽阔的石铺甬道,便到了宴会大厅。
尼尔拉着杨炯的胳膊,跨入宴会厅,嘴里突然接起方才的话头:“那金砖有什么好的?要做纪念,我保加利亚玫瑰才是一绝。到时候我将最艳丽的玫瑰送给你做纪念,如何?”
杨炯点头,随口附和:“那我可却之不恭了!国王有所不知,我这人最爱花了,这保加利亚玫瑰我倒是有兴趣得很呢!”
“那就好!”尼尔引着杨炯往主宾席走,一边走一边掰着手指头数,“我保加利亚玫瑰品种众多,玛格丽特、金蒂佩特拉、阿尔巴、路易斯、雷什特,多种多样,风姿多彩!不过……最美、最艳丽的当属一种,乃是保加利亚的国宝!”
杨炯何等聪明,脚步一顿,偏头看向尼尔,嘴角挑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会是桃乐丝吧?”
“哈哈哈!”尼尔大笑,肥厚的手掌拍在杨炯肩上,“你果然爱花懂花,还真就是桃乐丝!怎么?想不想带走?”
杨炯还未答话,卡洛扬的声音从身后不紧不慢地响起:“陛下,这桃乐丝玫瑰浅蜜桃粉,清雅淡香,只宜栽种在索菲亚的庭院之中。若是移栽他处,便会花色凋零,香气散尽,再也没有这般容色。”
他缓步走到两人身侧,灰蓝眸子在杨炯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尼尔,嘴角含笑,“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
杨炯笑着点头,面上不露分毫:“说得在理!华夏有一句话,‘君子不夺人所爱’,既然不宜移栽,那便留在这索菲亚吧!”
“哎!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尼尔笑着岔开话头,肥手一挥,便将杨炯引入宾座。
宴会厅极尽奢华,大厅长三十步,宽二十步,穹顶绘着圣经故事,金漆勾勒,五彩斑斓。
一张长条橡木桌摆在正中,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桌上银盘林立,烛台高耸,十二根蜜蜡巨烛将满堂照得通明。
菜肴一道接一道端上来,腌橄榄、羊酪配无花果,烤乳猪、红酒烩牛尾、盐壳烤鲟鱼轮番呈上,另有填果干的烤鹅与羊肉丸。
黑麦面包、蜂蜜蛋糕、玫瑰果酱齐备,色雷斯红酒与梅子白兰地不绝,一席极尽豪奢。
尼尔国王举杯,胖脸被烛光映得通红,高声道:“欢迎华夏皇帝访问索菲亚!”
保加利亚群臣同时起身举杯,齐声高呼:“nazdrave!”(干杯!)
杨炯举杯回敬,仰头饮尽。
酒过三巡,宴席上气氛便松快起来,双方谈论的不过是保加利亚的风物、黑海的鱼获、巴尔干的草药、多瑙河的水势,没有一句涉及正事。
杨炯看在眼里,心里却清楚非常,这尼尔和卡洛扬都在等,等他先开口,等对方先出牌。
宴席从午时吃到申时,满桌杯盘狼藉,羊骨堆成小山,酒坛滚了一地。
保加利亚群臣醉倒了大半,有的趴在桌上打鼾,有的搂着邻座胡言乱语,有的跑到厅外吐了一地又回来接着喝。
尼尔国王也醉得不轻,胖脸涨成猪肝色,舌头大了三圈,搂着杨炯的肩膀含含糊糊地说:“兄……兄弟!我告诉你,这索菲亚……最好的东西,我……我都给你留着呢!”
杨炯笑着应和,不动声色地把肩膀从尼尔的肥手里挪出来,朝卡洛扬看了一眼。
卡洛扬起身,走到尼尔身旁,弯腰在国王耳边低语几句。
尼尔含混地点了点头,肥手一挥,朝侍立在厅门口的皇家侍卫嘟囔道:“送……送华夏皇帝去玫瑰堡休息!明日……明日派人带他好好游一游索菲亚!”
杨炯起身告辞,尼尔想站起来相送,腿一软又跌回椅子里,只能挥着手,嘴里含混地喊着“花好人好”。
卡洛扬亲自送杨炯出宴会厅,穿过一道长廊,到了皇宫侧门。
门外停着一辆四轮马车,车厢镶铜,窗帘是深红丝绒,两匹黑马拉车,车夫穿着皇家制服。
卡洛扬站在车门旁,微微欠身,笑道:“陛下今晚好好休息,相信索菲亚会给你一个香甜的美梦。”
说这话时,他嘴角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随即转身离去。
杨炯看着他的背影,轻哼一声,弯腰钻入马车。
马车辘辘驶出皇宫,在石板路上颠簸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