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一零中文>这不是冷宫,是暖宫 > 秋实(第2页)

秋实(第2页)

她教他写了一年多的字,她的笔锋,她写“农”字最后一捺总习惯稍重一点,她写“水”字的勾总收得利索,他闭着眼都认得。字比少年时稳了太多,笔锋有力,没有一句空话,全是实打实的法子:怎么修渠引雪水,怎么选耐旱的麦种,怎么让戍兵战时打仗、闲时种地,怎么给屯户分粮、怎么安置流民——这些不是坐在帐篷里想出来的,是她带着士兵和百姓在云州的田里泡了两年,真真切切让粮食增产了三成的实招。

他坐在书房里,就着灯光看了一整夜,烛台换了三根蜡烛。

第二天上朝,他把策论里的法子整理成十二条条陈,没有提沈清辞的名字,只以兵部郎中的身份,说是和边军将士书信往来时,众人在云州试了两年、确实增产的屯田之法,附了沈持铮和云州守将的联名印信,呈到了御前。

皇帝看完,沉默了很久,说了句:“此法若行得通,边地百姓少受十年苦。”当即下旨,先在云州试点,有效便在整个三边推广。

屯田刚起步的当月,云州地方官递了折子上来,说有匿名好心人捐了大批改良的新农具、耐旱的新麦种,半分银子不收,只托官府在屯田的庄子旁搭几间草棚,找个先生教种地的农户、守田的小兵认几个常用字,落款只盖了个小小的“九州”戳记。问起东家是谁,办事的人嘴严,只说东家吩咐,老百姓吃饱了饭,再识几个字,日子就有奔头。

萧恒看到折子里那两个字,指尖在“九州”上轻轻顿了顿,没说话,朱笔批了“善”字,把折子和屯田条陈放在了一起。

入冬的时候,有边军的人回京,特意绕到郡王府,给了他一个小布包,没说谁送的,只说是边关的人托带的。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鹅卵石,被边地的河水磨得光滑,和他当年送给她的那块大小差不多,颜色也像。没有信,一个字都没有,就这么一块石头。

他把两块石头并排放在书案上。一块是他在冷宫磨了三年、刻着歪歪扭扭“恒”字的,一块是她从三千里外的边地带回来的,都被体温养得温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两个沉默的约定,隔了五年,终于凑到了一处。

那天晚上他难得给自己倒了杯酒,是最烈的烧刀子,喝了一口呛得他咳了半天,眼角都咳红了。他就着灯光看那两块石头看了很久,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也是这个冬天,三皇子夺嫡的心思越来越热。

这天他在三皇子府议事,府里的幕僚劝三皇子,说沈家手握二十万边军,沈家长子在京营也有根基,是夺嫡最要紧的助力,沈家嫡女沈清辞是皇后娘娘跟前的红人,若是能求娶为正妃,沈家自然站过来,皇后也会高看一眼,大事便成了一半。

三皇子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羊脂玉扳指,语气里带着势在必得的笑意:“这话正合我意。前年宫宴我远远见过她一次,虽是在边关风吹日晒的,模样却是顶尖的,又是沈家嫡女,娶了她百利而无一害。等本殿下成了太子,她便是太子妃,将来就是皇后,沈家也算皇亲国戚,不委屈他们。”

萧恒坐在下首整理军报,手里的狼毫顿了顿。

浓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个漆黑的墨点,像那年雪地上刺目的血痕。

他垂着眼,睫毛遮住了眼里的情绪,指尖几不可察地攥紧了笔杆,指节泛白,不过片刻,便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那张晕了墨的纸折起来,丢进旁边的火盆里,纸瞬间被火舌卷了,化成灰烬。

他没说话,也没抬头,仿佛没听见三皇子的话,依旧低头整理文书,连呼吸都没乱半分。

没人知道那天他回了郡王府,在书房坐了一整夜,火盆里的炭烧完了,冷得像冰窖,他也没添,手里攥着那块刻着“恒”字的鹅卵石,攥得指节都泛了青。

没过多久,三皇子便备了厚礼,让丽妃去皇后跟前提,又派了能说会道的管事,带了聘礼去镇国公府提亲。

派去提亲的人被沈老国公婉拒了,老将军话说得客气,却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小女在边关随老夫戍边,婚姻大事,要等她回来自己做主,老夫做不了她的主。”

皇后也在丽妃提这事时打了个哈哈:“孩子们的事,等他们自己做主,我们这些老人就别瞎操心了。”软钉子碰得丽妃无话可说。

三皇子被拒了也没恼,只当是沈家端架子,笑着说无妨,等她从边关回来,本殿下亲自求娶。他觉得等自己坐上太子之位,沈家自然会把女儿送过来,便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萧恒是第二天从下人的闲聊里知道这事的。他当时正在批兵部的文书,听完只“嗯”了一声,没多问,继续低头批折子,连笔锋都没顿一下。

只是从那天起,他办起事来比以前更稳,也更硬。

军饷的亏空他一查到底,谁的面子都不给;京营里那些吃空饷、喝兵血的军官,他说换就换,换上的都是跟着沈持铮打过仗、有真本事的底层军官;驿站的积弊他一件件整顿,没用的冗员裁了,省下来的银子都补到了边军的粮饷里。

他不结党,不营私,对谁都客客气气,办的事却件件落在实处。朝堂上那些原本看不起他的老臣,慢慢都开始说六皇子是个办实事的,比三皇子的张扬、五皇子的浮躁强多了。那些被三皇子和五皇子斗得烦了的中立大臣,遇上事也愿意听听他的主意;京营里不少跟着沈持铮打过仗的旧部,知道他整顿粮饷是真心为边军好,也慢慢靠到了他这边。

三皇子不是没察觉,但是他已经离不开萧恒了——很多事离了萧恒就办不成。他只当萧恒是自己手里一把好用的刀,却没发现,这把刀早就有了自己的锋刃,刀柄握在他自己手里。

五皇子也派人拉拢过萧恒,送了厚礼,他原封不动退了回去,只带了句话:“臣弟只知道为陛下办事,不知道其他。”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摸不透他的底。

这天晚上他批完折子,已经是后半夜了。

窗外落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簌簌地打在瓦上。他拿起火钳,给旧炭炉添了三块炭,火苗慢慢窜起来,暖黄的光映在他脸上。

案头的两块石头并排摆着,旁边是那本卷边的《千字文》,檐下的琉璃兔子灯被风吹得轻轻晃。

他伸手摸了摸那两块石头,温温的。

五年了。

他从冷宫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有了官职,有了府邸,有了能办事的权力;她在三千里外的边关,守住了城,种出了粮,让边地的百姓吃上了饱饭。

他拿起笔,继续批剩下的折子,是关于云州屯田推广的条陈,笔尖落在纸上,稳得很。

窗外的雪下得静,炭火烧得噼啪响,今年的冬天比往年冷,可他的书房里永远暖烘烘的。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