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二年冬天,皇帝的病越来越重,有时候连人都认不清了,太医院已经悄悄让内务府备下后事。
萧恒每次去请安,都坐在外殿,不往里凑,也不多说话,只把朝臣的奏事条理清楚了,拣要紧的说给皇帝听。其他皇子都在皇帝寝宫外守着,变着法子递汤药、表孝心,三皇子和五皇子府里的幕僚天天往宫里跑,眼线安得到处都是,他反倒成了最清闲的那个,除了兵部的差事,哪都不去。
这天皇帝清醒了些,挥退了左右,只召他一个人进殿。
殿里药味很重,炭火烧得旺,皇帝靠在引枕上,枯瘦的手搭在膝上,咳了半天才喘匀气,看着跪在地上的萧恒,看了很久,忽然说:“你六岁那年,你母妃抱着你在御花园折梅,朕还抱过你。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尿了朕一身龙袍,你母妃吓得跪在地上请罪,朕还说,小孩子肾气足,是好事。”
萧恒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儿臣不孝。”
“有什么不孝的。”皇帝喘着气,声音很轻,“你母妃去得早,丽妃当年势大,你几个哥哥都折在她手里,朕要是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养着,你活不到十岁。把你放在冷宫,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个没指望的弃子,你才能活。”
萧恒的手指紧紧攥着,没说话。
“那年你烧得快死了,朕知道。”皇帝闭着眼,声音慢得很,“太医院的人都在坤宁宫,朕没让人去救你,只着王德往你院子里留了一包连翘。朕的儿子,要是连这点生死坎都熬不过去,要是连个愿意为你豁出命的人都没有,也就不配接这天下。”
他想起那年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沈清辞坐在他身边,给他擦汗喂药,哭着骂他敢死就再也不来了。原来那时候隔着一道宫墙,他的父亲就在看着,看着他熬,看着她救。
“老三太狠,做事不留余地,将来坐了天下,兄弟活不成,老百姓也活不成;老五太躁,压不住人,天下要乱。”皇帝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却亮得很,“你不一样,你受过苦,知道冻饿是什么滋味,知道老百姓要什么。你有恩报恩,也记仇,但是不滥杀。这天下交给你,朕放心。”
萧恒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声音有点哑:“儿臣必不辜负陛下所托。”
皇帝没说话,闭着眼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他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天阴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和他少年时在冷宫门口吹的风一样冷。他没缩脖子,背挺得很直,一步步走下台阶,雪落在他的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之后的一年,他走得很稳。
京营的将领慢慢换了,五皇子安插在禁军里的人,被他以“操练不力、贪墨军饷”的名义一个个调去了闲职,补上的全是跟着沈持铮打过仗、从底层一刀一枪拼上来的军官;三皇子在户部、兵部的党羽,他也没动硬的,明升暗降,给个虚衔养着,慢慢把实权收了回来。
三皇子不是没察觉,可他府里的事大半都靠萧恒办,真撕破脸,他连个能写明白折子的人都没有;五皇子想抓他的把柄,却发现他不贪财、不好色、不结党,每天除了兵部就是郡王府,连门都很少出,根本无从下手。
两边都摸不透他,只当他是个只想办差的老实人,却不知道,这盘棋他已经在冷宫里看了十年,在三皇子府里学了三年,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承平元年的除夕,皇帝是在子时前驾崩的。
这是沈清辞走后的第十个冬天。
驾崩之前,伺候了皇帝四十年的总管太监王德,捧着密诏,踩着深雪,悄悄到了萧恒的郡王府。
萧恒开门的时候,雪正下得大,老太监站在雪里,头发眉毛都白了,手里捧着明黄的诏书,看见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萧恒的目光落在他端着诏书的手上。
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已经发白了。
他八岁那年冬天烧得快死,躺在冷炕上渴得爬不动,半夜有人从门缝塞进来半块干饼、一碗温水,他迷迷糊糊抓过那人的手,摸到过这道疤。后来这十年,门槛上的纸条、雪地里的米粮、宫墙拐角那个默默看他一眼就走的青布影子,瞬间都有了落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萧恒撩衣跪了下去,膝盖落在雪地里,很稳,双手接过那道沉甸甸的密诏。老太监跪在地上,哭得直哆嗦,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明黄的诏书拿在手里,很重。他打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传位于皇六子萧恒,字很潦草,是皇帝最后撑着力气写的,盖着玉玺。
他把密诏收好,坐在书房里,一直坐到天亮。火盆里的炭添了三次,案上的两块石头被他摸得温热,那只琉璃兔子灯点着,暖黄的光映在墙上,像很多年前冷宫里的夜晚。
新年第一天,灵前读遗诏。
满朝文武跪在地上,听着太监念“传位于皇六子萧恒”,整个大殿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三皇子和五皇子当时就变了脸,腾地站起来想说什么,萧恒抬了抬眼。
他身后站着的京营将士按上了腰刀,盔甲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殿外的御林军已经围得水泄不通,盔甲上的雪还没化,刀鞘上的冷光映着雪色。两个人看着殿外密密麻麻的士兵,又看了看萧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没有得意,只有沉得像冬夜湖水一样的平静,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登基那天,雪下得很大,和她走的那天一样大。
萧恒穿着龙袍站在太和殿的台阶上,接受百官朝拜,风很大,吹得龙袍猎猎作响。他站在最高处,看着底下跪了一地的人,看着宫墙外绵延的屋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没有多少喜悦,只觉得肩上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