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八年的夏天,京里热得像蒸笼。
五皇子的人在御前递了折子,参三皇子私交边将、收受贿赂,甚至私藏甲胄,意图不轨。折子递上去的时候,皇帝咳得直不起腰,看完直接把折子砸在三皇子脸上,让他自己解释,查不明白,就下狱论罪。
三皇子回府摔了一屋子瓷器,幕僚们熬了两个通宵,写了七八份自辩折子,每份送上去都被皇帝骂回来,语气一次比一次重,眼看就要抄家问罪,整个三皇子府乱成了一锅粥。
最后是周先生找的萧恒。
他没说多余的话,只把所有卷宗、账册、往来文书堆在萧恒案头,说了句“六殿下,王爷待你不薄”。萧恒看着那堆半人高的文书,没推辞,提笔就写。
他写的折子半句喊冤的话都没有,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与边将通信,是为了核实北狄军情,为陛下分忧,所有信件都有抄录存档;收的礼全记在府库账上,已变卖充作军饷,有边军的收条为证;所谓私藏甲胄,是去年给云州边军备的冬衣和护甲,有兵部的出库文书和云州守将的签收印信,半件都没进三皇子府。
整篇奏疏不卑不亢,既没认下莫须有的罪名,也没顶撞皇帝,字里行间全是恭敬,却句句都在理。
三皇子看完半天没说话,当天就把折子递了上去。
皇帝看完沉默了很久,抬头问是谁写的,三皇子如实说是六弟萧恒。皇帝当即下旨召萧恒觐见,在御书房问了他半个时辰,从云州的防线说到军屯的难处,从漕运的积弊说到地方官的考核,他对答如流,没有一句虚言,也没有一句刻意讨好。
皇帝靠在引枕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神里带着点欣赏,正想开口提加封的事,旁边随侍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先跪了下去,叩首道:“陛下,六殿下久居冷宫,无尺寸之功,骤然加封郡王,实不合祖制。且他这些年一直在三皇子府当差,此时加封,恐朝臣议论陛下偏私,也怕惹来结党的非议,请陛下三思。”
这话一出,御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老御史是五皇子的人,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扣在“祖制”和“公议”上。皇帝皱了皱眉,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他确实赏识萧恒沉稳务实,可这孩子在冷宫里待了十几年,没办过差、没领过兵,骤然封王,确实容易落人口实。
皇后正好在旁边陪皇帝吃药,指尖捻着佛珠,像是刚听完闲话似的,语气平淡地开了口:“左都御史说的也是公心,不过臣妾前几日听坤宁宫的小太监闲聊,说老六去兵部帮着整理了两个月旧档,把积了三年的军饷账都理清楚了,今年云州边军的冬衣也都按时发下去了,没一件克扣的。”
她顿了顿,给皇帝递了杯温茶,声音依旧淡淡的:“这孩子不声不响的,也不结交大臣,就闷头办实事。皇帝提拔能干事的人,比封那些只会说空话的宗室子弟强,朝臣们若真要议论,就让他们去看军饷的账、去边军问士兵穿得暖不暖,自然堵得住悠悠众口。再说了,都是陛下的儿子,办事办得好,给个郡王的名分,也算不得什么逾矩的事。”
皇后入主中宫十几年,从来没在外臣面前替谁说过话,这是头一回。
皇帝听完哈哈一笑,点了点头:“皇后说得是。朕的儿子,办得好差事,就当得这个爵位。”
当即下旨:晋皇六子萧恒为郡王,赐郡王府,实授兵部郎中,正五品,着即办理边军粮饷整顿事宜。
那御史还想再说什么,看见皇后捻着佛珠扫了他一眼,眼神平平淡淡的,他后背莫名一凉,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磕头谢了恩。
从冷宫里连份例都领不全的弃子,到当朝正五品的兵部郎中,不过用了三年。
搬去郡王府那天,跟着他的小太监——就是当年御膳房那个脸冻裂的半大孩子,如今长了个子,手脚麻利,叫小全子——张罗着要把偏院里的旧东西都扔了,说王爷现在身份不一样了,这些破烂该换新的。
萧恒拦住了。
他自己动手收拾:那本翻得卷边的《千字文》,放在书房最显眼的格子里,干白堇花和那页云州捷报还夹在原来的页数;那只琉璃兔子灯擦得透亮,挂在书房的檐下,风一吹轻轻晃;那只用了很多年的旧炭炉,也搬到了书房里,他还是习惯自己添炭,每次三块,不密不疏,能烧到后半夜;那块刻着“恒”字的鹅卵石,他还是贴身带着,从来不离身。
郡王府的地炉烧得暖烘烘的,能穿单衣,他用不惯,书房里永远只烧那个旧炭炉,谁也不许动。
也是这年秋天,他开始查母妃的事。
起因是三皇子府里一个伺候过丽妃的老太监,喝多了酒,和人吹牛,说当年丽妃宫里的东西,没有送不到淑妃宫里的,连药都能送进去,说完自己就吓醒了,跪在地上抽了自己十几个嘴巴,再也不敢提。
萧恒听见了,没声张。
后来整理三皇子的旧信,他在一堆公文里翻出了一封没烧干净的信,是丽妃的笔迹,信纸烧得只剩半张,上面只有几个字:“……药已送,后患已除,我儿安心……”
他把那半张信纸收起来,花了半年时间,派人找到当年在母妃宫里当差、后来被遣到皇庄的老宫女,给了她一笔钱养老,又安排人把她的家人接出京,老宫女才敢说真话:当年淑妃只是小风寒,喝了丽妃宫里送来的药,一天比一天重,没几天就没了。她吓得不敢说,被打发出京,一辈子不敢回来。
他又顺着线索慢慢查,查到他上面夭折的二皇子,生下来没满月就没了,是丽妃买通奶娘在乳食里动了手脚;四皇子五岁那年掉在御花园池子里溺死,是丽妃身边的太监把孩子推下去的,全按了“意外”的名头,瞒了皇帝十几年。
证据凑齐的那天晚上,是景和九年的春末,他在书房坐了一整夜。
小全子半夜起来添茶,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只见火盆里的炭添了四次——王爷从来只添三块,多一块都不添。他没敢说话,悄悄退了出去。
天快亮的时候,萧恒把那半张信纸凑在火上烧了。
纸灰落在火里,瞬间没了影。他没哭,也没怒,坐在椅子上看着火苗窜起来,眼神很沉。他现在还动不了丽妃,动不了三皇子,没关系,他等。
第二天上朝,他上了一道整顿军户清欠的折子,一口气查了十几个吃空饷、克扣粮饷的军官,革职的革职,追赃的追赃,下手稳准狠,满朝文武这才发现,这个从冷宫里出来的郡王,根本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这年深秋,沈识墨从边关寄了封信到京里,信封上写着“萧恒亲启”,是沈清辞让他寄的。
信里夹着一叠文章,是沈清辞写的《论边地屯田十策》。
他展开纸,只看了三个字,就认出是她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