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底,雪化得差不多了。
风不再像腊月里那样刮得人脸疼,吹在脸上带了湿意,是泥土醒过来的气息。墙根背阴处还留着些残雪,阳面的砖缝里,却已有细细的草芽顶着雪壳冒出来,嫩黄的一点,不仔细看寻不见。
沈清辞走在宫道上,斗篷角扫过砖缝,沾了点湿乎乎的泥。
今天宫里查得严,隔不远就站着巡逻侍卫,甲胄碰得轻响。她递了皇后赏的腰牌,说去西边折腊梅,侍卫验看了赔笑让开,目光却在她身后多扫了两眼。她没多停,顺着墙根走得快了些。
到了冷宫门口,她先看见门上的字。
“暖宫”两个字被重新描过,黑得扎实,连她当初写歪的“宫”字宝盖头,都顺着笔锋补得周正,一笔一划极用心。她敲了三下,门很快开了。
萧恒站在门后,脸上长了点肉,有了血色,看见她眼里亮了一下,先往她身后扫了眼,反手插好门栓。
屋里换了薄桑皮纸,日头透进来铺一地浅金。她掀开米缸看了眼,陈米混着细沙,炭是潮的,烧起来烟大,墙角都熏黑了——新来的太监克扣份例,他没说,她也没戳破,只从包里摸出用油纸裹了三层的干炭,蹲下身换了,火苗慢慢旺起来,烟味散了。
“最近侍卫多,路都不好走。”她把新册子、松子糖放桌上。
“我知道。”他给她倒温茶,“夜里总听见盔甲响。”
她考他认字,折了三角的难字他全读对了,音准,意思也对。她笑着合上册子:“下次给你带《诗经》。”又从袖袋取出枝半开的白堇,用那只豁口粗瓷碗舀了清水,摆在窗台最向阳的地方,“石缝里长的,没人管,雪没化透就开了,比御花园那些娇养的开得早。等它谢了,天就真暖了。”
萧恒添炭时特意绕开那扇窗台,脚步放得轻,怕风刮落花瓣。
两个人坐在火边,她讲家里过年的趣事,讲大哥醉了抱着树喊杀敌,二哥写的春联被邻居要走三副,小侄子放炮仗炸了新衣裳,被嫂子追着满院跑。他安静听着,手里刻黄杨木兔子,耳朵还是一大一小,刻坏了也没扔,打算等她走时悄悄塞她包里。
讲着讲着她静下来,看着火苗轻声说,今早进宫看见个小太监手冻烂了流着脓还在扫雪,管事的在后面踢他;又说边关雪灾时见过冻死的人,破席一卷就埋,有个比她侄子还小的孩子,坐在娘身边哭,不知道人已经硬了,还说等娘醒了买麦饼。
“爷爷说,人命贱得像草,霜一打就没了。”她把松子糖放进嘴里,“我就想,要是大家都能坐在火边,有热茶喝,有干粮吃,不挨冻不挨打,就好了。”
萧恒刻木头的手顿了顿,把她凉了的茶撤了,重新换了杯温的,低低“嗯”了一声。
日头偏西,她起身要走。
他送她到门口,手搭在门栓上。她下了台阶,踩在晒暖的青砖上回头,见他半个身子还藏在门影里,便往旁边让了让,站在太阳里抬抬下巴:“出来站会儿吧。日头好,不冷。”
萧恒怔了很久。
他六岁被关进来,五年没跨出过这道门槛。记忆里的外面是太监的靴子、雪地里的冷被子、刮脸的刀子风。他看着站在光里的她,她没催也没拉,只低头看墙根的草芽。他慢慢抬起脚,跨了过去。
青砖温温的,隔着鞋底暖到脚心。光线太亮,他眯起眼,看见淡蓝的天,燕子斜着掠过去,风里有泥土化冻的腥气、草芽的清味、远处的梅香,软和和的,不冷。
“外面真亮。”他低声说。
“往后天暖了,天天能出来晒——”
沈清辞的话没说完。
宫道尽头传来靴子踩在湿砖上的声音,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踩得很稳。跟着是两列垂手的内侍,青灰的袍子排成一线,连脚步声都齐整,簇着中间那个穿月白锦袍的人缓步过来。袍角绣着暗云纹,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枚羊脂玉扳指,脸上带着点温文的笑——不是萧厉是谁。
萧恒的身体瞬间绷紧,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每一根骨头都僵了。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步跨到沈清辞身前,把她严严实实挡在身后,肩膀绷得像块铁板,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萧厉在五步外站定,没急着说话。他先慢悠悠抬眼,扫过门上“暖宫”两个字,目光在那黑扎实的炭痕上停了两秒,又落回萧恒脸上,从上到下,像在打量一件本以为早烂了、居然还撑着的旧物件,最后才轻飘飘掠过他身后沈清辞的斗篷角,笑意一点一点深了。
“六弟?”他声音很轻,带着点意外的温和,“真是好久不见。我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出这院门了。”
他语气亲热得像真的是兄长路过,顺手探望弟弟。可那话里的冷意,裹在温文尔雅的笑里,藏都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