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我的人回禀,说镇国公府的沈姑娘总往西边跑,我还不信。”他轻轻笑了一声,缓步踱近两步,目光越过萧恒,落在沈清辞身上时,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沈姑娘。上元灯会上走得那样急,本宫那盏水晶兔子灯,姑娘到底没肯收。本宫还当是灯不好,如今看来——”
他顿了顿,笑意温温和和:“姑娘是心里,早有别的兔子了。”
沈清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不是偶遇。他查了她不是一天两天,今天是特意堵在这里的。
“金尊玉贵的国公嫡女,皇后娘娘跟前的红人,”萧厉重新把目光放回萧恒脸上,声音轻得像叹息,“私会冷宫里的废皇子。六弟,你说,这话要是漏出半个字到外头,沈大人的脸面、镇国公府的清誉、甚至皇后娘娘的识人之名——可往哪搁?”
萧恒喉结重重滚了一下。他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声音,闷得发慌。他往前又挡了半步,把沈清辞遮得更严实,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哑,却一个字都没抖:
“三哥有什么事,冲我来。是我求沈姑娘带两本书认字,她心善,可怜我没人管。这事跟她半分关系都没有,你要罚要杀,我一个人认。”
“冲你来?”萧厉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笑出了声。他又往前踱了半步,停在萧恒面前,目光慢悠悠落在他的小臂上——那道旧疤隔着薄薄的棉袍,位置清清楚楚。
“六弟,你忘了七岁那年,承乾宫廊下的碎瓷片了?”他声音放得很柔,像在哄一个孩子,“你那时候也这么挡在你母妃身前,小小的一个,摔在瓷片上,血淌了一地,哭都不敢哭出声。怎么——五年过去,胆子没见长,倒先学会,护人了?”
萧恒的脸“唰”地白了,白得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你母妃当年是怎么死的,你怕是也快忘了吧?”萧厉看着他一点点变白的脸,眼里的笑意半点没减,语气温温和和的,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个没娘家、没恩宠的妃子,说没就没了。你呢?一个被父皇扔进冷宫五年、连面都没见过的弃子——真以为有人给你送两本书、送两块炭,叫你两声名字,你就能翻出这天去了?”
他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三个人能听见,每个字都裹着冰碴:
“这冷宫年久失修,后院那口井,也没个栏杆。前儿不就有个小太监失足掉下去,捞上来的时候,都泡硬了。你说,要是哪天六弟你想不开,也掉下去了——或者夜里染了急症,人没了——你觉得,父皇会怪吗?他怕是连你今年几岁,都快记不清了。”
这是明明白白的杀心。
他甚至连声音都没高一分,从头到尾笑着,温文尔雅,像个体恤弟弟的好兄长。可正是这份温和,比拔刀更让人后背发凉——他是真的觉得,弄死萧恒,就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不需要发怒,不需要遮掩,甚至不需要避着沈清辞。
沈清辞从萧恒身后走出来,站到他身侧,甚至往前半步,迎着萧厉的目光。她手心全是冷汗,指尖在袖子里微微发颤,可声音清亮,一个字都没乱:
“三殿下说笑了。陛下春秋鼎盛,皇子玉牒在册,死生都是天大的事。真要有个‘意外’,宗人府、内务府、太医院一道道查下来,谁也脱不开干系。何况——”她抬眼看着他,一字一句,“臣女是奉皇后娘娘之命,给六殿下送几本识字的书,娘娘知道这事。殿下一口一个私会,是觉得,皇后娘娘的安排,也有不妥?”
她把皇后、玉牒、宗人府,一层一层全抬了出来,话已经说到了最硬。
可萧厉只是笑。
他甚至还带着点欣赏,多看了她两眼——他就知道,这姑娘和京里那些只会掩着帕子笑的贵女不一样,临危不乱,句句在理,是个能成事的。这样的人,他舍不得动,也更想攥在手里。
“沈姑娘误会了。”他语气柔和得很,半分被顶撞的恼都没有,“本宫怎么会怪姑娘。姑娘心善,是这宫里少有的热心肠。本宫只是——替姑娘不值。”
他目光扫过萧恒,那点温和瞬间淡了,像结了层薄冰:“姑娘是金枝玉叶,是镇国公府的脸面,何苦为了这么个东西,赌上自己的清誉、沈家满门的前程?他这条命,贱得跟墙根的草一样,霜一打就没了。不值得。”
他说着,极轻地抬了抬下巴。
身后两个太监立刻不动声色往门口挪,堵住了唯一的回路,皮笑肉不笑地垂着手站着。萧厉依旧是那副温文模样,甚至还对沈清辞笑了笑:
“本宫也不为难姑娘。姑娘现在跟本宫去御花园,就当是迷了路,本宫送你回去,今天这事,本宫便当没看见。至于六弟——”
他顿了顿,笑意浅了些:“他院里那口井,早该修了。本宫留两个人,帮他‘修修栏杆’,也是做兄长的,一片心意。”
风一下子冷了。
这话再明白不过:沈清辞可以体面地走,他不仅不动她,还给她台阶、给她脸面;可萧恒得留下。
萧恒把沈清辞又往身后按了按,袖口里那把磨了五年的碎瓷片滑到掌心,锋利的边割破了手,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也没松。他知道自己拼不过,两个半大孩子,怎么拼得过两列内侍?可他总得给她撕出个能跑出去的口子。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极快地、哑着嗓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