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天刚擦黑,镇国公府里便热闹起来了。
廊下挂了一溜兔子灯、荷花灯,是二哥沈识墨下午亲手糊的,画的歪歪扭扭的,被大哥沈持铮笑了半天:"字倒写得规整,就是画的这兔子,我看倒像驴。"
沈持铮是前一日刚从边营回来的,玄色箭袖上还沾着点甲胄的铁锈气,他是跟着祖父在边关杀出来的,二十岁就做了边营的游击将军,是数得上的少年武将,脸被边关的风吹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镇国公归京,本说是一并回来的,因边营的军务,耽误了时日。
他手里拎着个鞣制得软乎乎的小羊皮手筒,看见沈清辞从房里出来,伸手就递了过去:"给你带的,边关的羊皮,比京里卖的暖,你天天往外跑,别冻了手。"
"就你惯着她。"沈母站在厨房门口,身上沾着点糯米粉,笑着喊道,"元宵包好了,芝麻的、桂花的,都进来吃一碗,再不去宫里该迟了。"
沈清辞接过手筒揣在手上,软乎乎的,确实暖。她早上就帮着母亲包元宵,特意留了四个芝麻馅的,糖放得少,用油纸裹了三层,一直放在暖笼上温着,就等着入宫时带过去。
她穿好斗篷,回头见沈母只穿着家常衣服,并不打算出门的样子,有点奇怪:"娘,你和皇后娘娘这般好,不和我一起去吗?"
沈母走过来,给她系好斗篷的带子,指尖把带子理得平整,语气平淡:"我和锦安,我们是比邻而居的闺中密友,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只是如今她父亲是当朝丞相,你祖父手里握着三边的兵权,我若与她走得太近,倒显得国公府与丞相府有党同之嫌,于公于私都不好。我就避嫌不去了,你替我给她带句话,说等过了年,我递牌子进宫看她。"
她顿了顿,伸手拂去沈清辞肩上沾的一点棉絮,声音低了些:"宫里最近不太平,你去了安分待在她身边,别往偏僻地方跑,听见没?"
"嗯。"沈清辞应着,把那包元宵揣进了怀里,又按了按。
沈持铮坐在廊下,端着碗吃元宵,刚吃了两个便抬头看她,皱着眉接话:"听见没?三皇子和五皇子斗得正凶,丽妃娘娘又在陛下面前得脸,你少往人跟前凑。"
"你莫吓她。"沈识墨在旁边笑,手里递过一个暖手的小银炉,"小妹心里有数,比你稳。"他说这话的时候,冲沈清辞递了个眼神,兄妹两个心照不宣——他知道她要去哪,也知她有分寸,便不说破,只会帮着掩护。
沈持铮看了看二弟,又看了看妹妹,挠了挠头,也没多问,从怀里摸出个小荷包塞给她,里面装着碎银子:"拿着,看见什么喜欢的就买,别委屈自己。宫宴不好吃,回来哥给你带福满楼的炸丸子。"
"知道啦。"沈清辞把荷包揣好,和母亲、兄长告了别,才上车往宫里去。
宫里的灯比府里盛十倍。
从乾清门一直挂到了御花园,朱红宫墙下,纱灯、琉璃灯、走马灯挨挨挤挤悬了一路,有画着八仙过海的,有糊着蝉翼纱题了诗的,还有做成兔子、鲤鱼、莲花模样的,刚上灯,就把整座皇宫照得亮如白昼。
丝竹声顺着宫墙飘得远,混着女眷们的笑闹声、小太监猜灯谜的喝彩声,比除夕守岁还热闹几分。
沈清辞跟着皇后和各府夫人在御花园看灯,众人围在一盏两层高的走马灯前,看灯上画的嫦娥奔月慢慢转,都笑着叫好。她替母亲问了好,皇后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说“你娘是个明白人,难为她避这个嫌”,便拉着她一起看灯。
她站在人群最后,手揣在大哥给的羊皮手筒里,怀里的元宵温温的,目光扫过廊下挂着的一排兔子灯——琉璃做的灯面,兔子耳朵点着朱红,光透出来软乎乎的,其中一只兔子耳朵一大一小,像极了萧恒刻给她的那只黄杨木兔。她趁大家都抬着头看灯,踮着脚,悄悄伸手把那盏灯提下来,吹灭了,用斗篷遮掩了下,又从袖袋摸出火折子,缩在袖口边上,顺着宫墙根,轻车熟路往西边隐去。
今天的宫道比平时亮太多,沿路都挂了灯,雪刚化净的路面被照得清清楚楚,连砖缝里刚冒头的草芽都能看见。
她走得快,怀里的四个元宵一直贴着心口,走了这一路,还带着点她的体温,暖乎乎的。
到了冷宫院门口,她没立刻敲门,先把那盏琉璃兔子灯点着,挂在门环上。暖黄的光从琉璃面透出来,在雪化得湿漉漉的青砖地上投了个圆乎乎的兔子影子,方才抬起手,轻敲了三下门。
萧恒开门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她,是门上挂着的那盏灯。
他愣在门口。在这院子住了快六年,他的门口从来没挂过灯。
往年上元节,他只能听见远处的丝竹声,看见东边的天被灯映得发红,知道那边在热闹,在放灯,可那些光从来照不到他这里来,他门口永远是黑的,只有风刮过门框的声音。
"发什么呆呢?"沈清辞笑着拍了拍肩上的落尘,"御花园的灯都被人围得水泄不通,我看这只兔子长得笨,没人抢,就顺手提来了。"
她自然不是顺手提的。她在廊下看了半天,专门挑了这只耳朵一大一小的,和他刻的那只木兔子一模一样,提在手里走了一路,怕人瞧见,也怕沾了风雪,一直用斗篷护着。
萧恒没说话,侧身让她进来,目光又往门上那盏灯看了一眼。光不大,暖融融的,把门口那片总是暗着的地照得亮堂堂的,连砖缝里刚冒的草芽都看得清。
屋里仍是老样子,火盆温着,桌上摆着翻卷了边的识字册,他今天没在写字,大概是听见外面热闹,坐了一下午。沈清辞把怀里的棉帕拿出来,打开,四个圆滚滚的元宵卧在油纸上,还冒着点温气,皮因为揣得久了,有点软塌塌的。
"上元节要吃元宵。"她把元宵倒进那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递给他,"我包的芝麻馅,糖放得少,不腻,比宫里的好吃。"
萧恒接过碗,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低头咬了一口。糯米皮糯叽叽的,芝麻馅磨得细,香,确实不甜,还带着点她身上的冷梅香。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吃元宵。以前听来冷宫扫雪的小太监说过,上元节的元宵是圆的,吃了一年到头都团圆,他那时候想,团圆这两个字,和他没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