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镇国公府里的年味儿就浓得化不开了。
廊下早挂起了朱红的宫灯,下人来来往往搬着年礼,箱笼上贴着大红的签条。厨房里飘着蒸年糕、炸丸子的香气,混着松枝柏叶的清苦,飘得满院都是。
沈母是在边关多年的人,行事爽利,回京头一年的年,半分错处也不肯有。从年礼的单子到各府回礼的轻重,从除夕宴的座次到守岁时的果盘,桩桩件件都要亲自过眼。
沈清辞被她按在暖阁里抄单子,狼毫笔蘸着松烟墨,一笔一划写得稳。沈母坐在旁边翻礼簿,嘴里不停吩咐:
“张阁老家的礼,别送甜腻的,他夫人咳疾刚见好,送两斤上好的燕窝,再配两匹云缎。”
“礼部侍郎家的二姑娘刚定亲,添一对暖玉镯子,别选太沉的,新媳妇压不住。”
“嗯。”
沈清辞应着,笔下的字走得流畅,墨色匀净。
写到“西角门送进宫的年礼”一行时,笔锋顿了顿,“西”字的最后一笔压得重了些,墨在宣纸上晕开小小的一个点,比旁边的字都沉。她没改,继续往下写。
沈母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停笔的地方扫了扫,没说话,端起茶盏喝了口茶,继续念下一家的礼单。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旺,窗外的雪落得静。
只有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和院外下人搬东西的吆喝声,隔着一层棉窗,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腊月十九上午,兵部侍郎夫人带着女儿来拜年。
两家在边关时就比邻而居,交情过命,一进门就拉着沈清辞的手上下打量,笑得爽朗:“几年不见,清辞都长这么大了,边关的风沙没把你吹糙,反倒出落得这么周正。”
沈清辞笑着给她见礼,给她续了热茶,安安静静坐在沈母下首陪客。
侍郎家的姑娘比她小一岁,叫林薇,生得秀气,也不多话。两个人并排坐着,听两位夫人唠家常,偶尔目光对上,就交换一个笑。
唠到宫里的事,侍郎夫人的声音压低了些,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说起来,宫里最近也不太平。三皇子前儿因为一点小事,当着陛下的面砸了茶盏,被陛下罚跪了三个时辰,现在宫里人都小心翼翼的,就怕撞在气头上。今年除夕宴,你们家清辞也要去,可仔细些,别冲撞了贵人,连累皇后娘娘为难。”
沈母笑着给她添了茶,语气淡淡的:“这孩子从小在边关野惯了,但是有分寸,不会闯祸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轻飘飘扫过旁边坐着的沈清辞,没多停,又笑着和侍郎夫人唠起了边关的旧话。
沈清辞端着茶盏,指尖摸着温热的瓷壁,神色没动,继续给客人续茶。
侍郎夫人坐了小半个时辰就告辞了,沈母送她们到二门。
回来的时候见沈清辞还坐在暖阁里,对着没写完的礼单发呆,也没说什么,只让小厨房端了碗热莲子羹过来:“累了就出去透透气,别闷在屋里。”
第二日便是腊月二十。
天刚亮,门房就小跑着进来回话,说三皇子殿下亲自登门,给老国公送年礼,车已经停在府门口了。
满院搬东西的下人都顿了顿。
沈老国公正在廊下擦他的旧铁胎弓,听了这话,哼了一声,把弓往墙上一挂,说“我病了,不见”,转身就进了内室,把沈母一个人留在前厅待客。
沈母理了理衣襟,脸上带着得体的笑,亲自到门口把人迎进来,礼数周全。茶泡的是最好的君山银针,果盘摆得齐整,话也说得漂亮,只说老国公年关着了凉,卧病在床,不便见客,改日再给殿下谢罪。
三皇子萧厉穿着石青貂裘,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羊脂玉扳指,坐在厅里东拉西扯。
一会说北狄战事吃紧,沈大公子在京营辛苦了;一会说沈家是国之柱石,陛下常当着朝臣的面夸。绕了半盏茶的功夫,终于把话头引到了内院,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