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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皮子(第1页)

腊月十五,天放晴了。

雪后的太阳是白的,照在积了半尺厚的雪上,亮得晃眼睛。风一吹,瓦上的雪沫子簌簌往下落,冷得人鼻尖发红。

沈清辞进门的时候,肩上沾了点雪沫,怀里抱着个油布包,外面还缠了两层粗棉布,裹得严严实实,一进门就带着点外面的冷气。她把包往桌上一放,搓了搓冻红的手:

“可算拿到了,我娘托人从边关带的奶皮子,我跟你提过的,路上走了快一个月。”

萧恒早把铜手炉温在火边了,递过去给她暖手,又往火盆里添了块炭,蓝火苗舔着炭块,暖得人脸上发烘。

她一层层解开油布,奶皮子压得实,是淡淡的乳黄色,一层一层叠得整齐,边缘烤得微焦,一打开就有浓郁的奶香漫出来,混着屋里的松烟味,甜丝丝的。

“在边关的时候,早上煮了奶茶,掰一块泡进去,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脚后跟。”她掰了厚厚一块递给他,“直接吃也香,就是有点韧。”

萧恒接过来,奶皮子在手里是软的,带着点她怀里的温度。他咬了一口,奶味很浓,带着点油脂的香,有点粘牙,是他活了十一年从来没尝过的味道,他嚼得很慢,没说话。

“怎么样?”沈清辞自己也掰了一块,咬得咔嚓响。

他想了想,很诚实地说:“没吃过。”

不是不好吃,是真的没吃过。他长这么大,吃过最好的东西是她带的桂花糕、枣泥糕,连牛奶都没喝过几回,更别说这样厚实地道的奶皮子。

沈清辞听了,没露出什么心疼的神色,只是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奶皮子重新包好,放在炕头最暖的那个角上,怕被风吹硬了:

“那以后多吃,我娘每年冬天都做,等明年开了春,让我哥带奶茶砖来,煮给你喝,放一点盐,比甜的养人。”

她说得随意,像在说“明天给你带张纸”,好像“明年”“以后”都是板上钉钉的事,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承诺。

萧恒“嗯”了一声,把奶皮子又往暖处推了推,指尖碰到油布,温温的。

火盆烧得旺,两个人坐在桌边,她从怀里摸出本薄薄的新册子,不是翻旧了的《千字文》,是给蒙童用的识字本,上面印着小小的注音,字大,纸也厚。

“《千字文》对你来说有点深了,”她把册子摊开,翻到最前面,指了指上面最简单的“人、口、手”,“从这个开始认,记得快。”

萧恒的目光落在纸页上,停了几秒,指尖点了点那个“母”字。

“这个我认得。”他说。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很平:“我认得一些字,不多,写得更少。”

沈清辞没催他,把书往他那边推了推,托着下巴等他说。

他靠在墙上,目光落在印着黑字的纸页上,火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影:

“我娘还在的时候,教过我。她身体好的时候,就拿根炭条,在寝宫的墙上写,握着我的手教我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一个字一个字念。她总说,不管以后怎么样,认得字总是好的,书里有路,哪怕人被困在一个地方走不出去,字也能带你去很远的地方。”

“后来她病了,就没人教了。有些字记着,有些慢慢就忘了。”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书角,“也不是忘了,就是……太久没见着,有点生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的冻疮好得差不多了,留着点浅褐色的印子,指节因为常年冻着,有点粗。

“她走之前那几天,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还靠在墙上,拿炭条写了一行字。写的什么我记不全了,就记得最后一个字是‘暖’。那时候我还不认得那个字,等后来我照着她写的样子,在地上画了无数遍,终于认得了,回去看,那面墙已经被太监用白灰刷了,什么都没剩下。”

他说完,没抬头,也没露出什么难过的神色,倒像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被风吹得淡了的事。桌上的水痕慢慢洇开,又慢慢干了,像那些被白灰盖住的字,痕迹没了,但是印在他心里,一辈子都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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