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越来越冷,似乎在足以凝结成冰的水里浸过一圈,叫人骨寒毛竖。
江令薇身体条件反射般地一抖,虽然还没想好要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的害怕,但当前事态明显容不得她再闭嘴当哑巴。
正准备哆嗦地说上几句结结巴巴的话,肩膀被人轻拍了下,以示安抚。
“丞相误会了,一时风大,十妹妹许是没听见。”说完,五皇子又轻推了推江令薇,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妹妹,丞相唤你呢……”
眼看五皇子是要兄妹情深这四个字演到天荒地老了,江令薇心里门清,忽生一计。既然各怀心思,那就互相利用好了。
她故意闷闷地应了一声,然后才仿若嘴巴被打了结,语气含含糊糊,却还是保持初时的样子不看面前之人,“……许是有、有意为之……”
附近的人群中顿时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大片抽气声。
这十公主是疯了吧?便是有陛下的宠爱也不能狂妄至此啊……
所幸,下一刻,江令薇又补充道:“又、又许是失手错伤……”
这句话说得极快,仿佛是怕说慢一点日后定会被为难死。
边说,她边盯着脚下,鹌鹑似的缩着身子,害怕之心显而易见。
看到这,又有臣子暂时逼迫自己忘掉裴渡舟的威压,鼓劲似的深吸一口气,想要上前为江令薇说话,然而,光是看见裴渡舟嘴角擒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后,一切蠢蠢欲动的心思全部烟消云散,没有一点踪迹可寻。
贪图权势也好,流连美色也罢,终归要有命在,才能得到,否则都是空谈。
然而,众人沉默看戏之际,五皇子故技重施,欲在江令薇把头垂得再低一些时才动作,好获得更多感激信赖时,有人站了出来。
“丞相何故为难公主殿下,您有意也好,无意也罢,都是与臣的事,与公主无关。”
沈如珩挡在江令薇身前,身体挺拔如劲柏,柔软的乌发仅用一只木簪束起,单调又却又不失雅致,自然地垂落在脑后。
“如珩!”舒祭酒皱眉,他不想自己看重的后辈与裴渡舟争锋相对,原因在于这裴渡舟实在过于邪门,虽有恶名在外,但所有事都经得住查,陛下又十分信重,跟这样的人物对上,只有自己吃亏的分。
舒祭酒平日里虽然看不惯先太子的做派,时时上奏告状,但那都是有理有据,能当国子监的祭酒,他可不是什么仅靠嘴巴和一腔热气便冲动不已的人。
沈如珩巍然不动,只当没听见。
江令薇鼻翼翕动间,一股凝神静气的檀木香悠悠进入其中。
和裴渡舟平时微甜,情动时馥郁的雪莲香不同,沈如珩的颇为沉稳内敛,其中还夹杂着些冬日里阳光晒来时,涌出的温暖与柔和。
很香。她想。
若是用萧朝大多人的嗅觉来比较,后者势必更为众人所接受,古往今来,正室郎君当家娘子所钟爱的熏香便是檀木香,追逐其味带来的沉稳大气。
裴渡舟掀唇冷笑,“哦?我竟不知沈司业何时进了十公主的后院,我不过问上一句话,怎么,你也要管吗?
你是她什么人?”
话里的阴阳怪气,无边寒意几乎都要溢出来,众人只以为沈如珩和不久前的江令薇一样,得了裴渡舟的不顺眼,故意羞辱。
五皇子想得多些,却也只当他是为了帮自己,才有此举。
周家倒台后,他在府中和渡舟长谈过一次,作为从微末时就对自己忠诚不二的心腹,更别提还有几次刀尖上行走的救命之举,渡舟已是他最为信任的人。
任何下属都不能出其左右。
当时他说:太子已死,殿下切记不可过于出头,之前您拉拢了十公主,这时就应该派上用场,否则,独你一人,陛下只怕会对您生猜忌……您放心,此后的桩桩件件,臣会竭力帮您。
彼时听完后,五皇子也甚为认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他懂,有这样一心一意为自己着想的心腹,是他前世修来的福气。
长谈的最后,两人相视一笑,其间心绪大差不差,至于为的是不是同一件事,便有待商榷了。
外人心绪如何暂且不提,江令薇乍一听裴渡舟这话,神思回转间,猛然闪过一个不在她此前预料中的想法。
他问沈如珩是她什么人?而在不久前,他被福来叫走,回来后没有说话,只板着脸瞪她,那眼神活脱脱像在看负心人。
当时她还不明白。
现在一想,也许她恐怕真要当这个“负心人”了。
即使是被迫。
正焦灼之际,独属于太监的阴柔嗓音从不远处传至每个人耳边。
“陛下驾到!”
众人一惊,俯首称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