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一阵轻柔细碎的脚步声,轻缓妥帖,不疾不徐。
皇上无需回头,便知晓是皇后前来。
偌大深宫六宫,无数妃嫔争相逢迎讨好,唯独阿箬向来分寸适宜。
她的到来从不会打破殿中静谧,更不会贸然惊扰他的心境、败去他的雅兴,永远这般妥帖舒心。
皇上侧首回眸,素来沉冷威严的眉眼间,染上中年帝王难得的松弛笑意。
他抬手指向身前的古卷画卷,语气闲适。
“你来的正好,瞧瞧这幅《秋山行旅图》,笔法苍劲古朴,意境悠远清旷,算得上世间难得的珍品。”
阿箬缓步上前,静静立于皇上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细细赏阅画卷。
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欣赏之色,语声温婉端庄,得体有度。
“皇上慧眼识宝,此画山水层叠有致,气韵生动绵长,落笔沉稳大气,留白更是恰到好处,的确是流传千古的绝佳佳作。
也唯有皇上这般胸藏山河、心怀天地之人,方能读懂画中深藏的真意。”
她的夸赞从无刻意谄媚的刻意之感,句句贴合实景,字字熨帖人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听之舒心悦耳。
皇上听得心生愉悦,眼底笑意愈发深重,连日沉郁的心绪舒展不少。
这时阿箬才将手中食盒轻轻放置在紫檀案几之上,柔声细语开口。
“臣妾方才在宫中,特意命人细火慢炖了这一碗燕窝粥,知晓皇上静坐观画费神耗目,便特意送来,让皇上润一润脾胃,稍解连日理政观画的疲累。”
数十年相伴相随,她素来如此。
任凭岁月流转更迭,任凭帝王性情日渐偏执多变,唯独她这份妥帖周全、温柔知意,数十年始终如一,从未改变。
皇上心底悄然漾开一缕暖意,连日积攒的郁结,在这一刻悄然散去大半。
他顺势落座,伸手接过阿箬递来的白玉碗盏,低头慢条斯理饮下温热的燕窝粥。
清甜软糯的滋味漫过唇齿,温润暖意顺着喉咙沉入脏腑,一点点熨帖了连日紧绷疲乏的心神,安稳宁和。
一碗粥食尽,内侍躬身上前,悄无声息收走碗筷器物,殿内再度回归静谧安然。
皇上抬手拭去唇角余润,眸光沉沉落定在阿箬温婉的眉眼之上。
看似漫不经心,眼底却暗藏深重试探,缓缓开口发问。
“你方才,见过永琛了?”
阿箬心头微不可察一紧,袖中指尖悄然轻攥。
她心底澄澈清明,皇上耳目遍布深宫,永琛入宫请安,母子叙话一事,必然早已传入他耳中。
此刻这句问话,根本不是随口闲谈。
是试探,是考究。
他在试探她是否心存偏袒,是否为昨日朝堂苛责之事心怀不满,是否暗自替儿子鸣不平,是否母子同心暗藏怨怼。
瞬息之间,万千思虑尽数在心底流转,又被她稳稳压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