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畏惧自己年岁渐长、精力衰退,畏惧手中至高无上的皇权,终有一日会被正值盛年的后辈撼动取代。
所以他百般挑剔,无事生非,屡屡当众申斥,刻意打压。
不过是借着帝王威压,刻意磨去亲子锋芒,制衡日渐鼎盛的储君声势,以此安抚自己心底对衰老、对更迭、对权柄易主的深层恐惧。
无错也要挑错,无过也要责罚。
所有无端苛责,皆是帝王私心作祟。
阿箬心底澄澈透亮,将一切利弊看得清清楚楚。
她半生隐忍蛰伏,步步筹谋,熬过无数深宫风波,换来十年安稳后位,换来儿子坦荡光明的前路。
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与前程,绝不能折损在帝王无端的猜忌私心之中。
永琛越是优秀沉稳、人心所向,皇上的忌惮便越深,日后的无形磋磨便会越重。
长此以往,轻则父子隔阂渐深,情意疏离,少年常年受抑不得舒展。
重则日积月累,君臣猜忌根深蒂固,动摇储君根基,祸及前程,甚至累及性命安危。
她绝不容许这样的局面肆意蔓延。
可事关唯一爱子的一生前程与安稳,她分毫不会退让。
————————————————
阿箬温声细语,一点点抚平永琛心底的郁结与惶惑。
她细细叮嘱少年,让他回王府后静心休养修身。
近来朝堂局势微妙,圣心多疑难测,务必闭门读书修身养性,暂且远离朝堂是非,少掺和朝野诸事。
凡事韬光养晦,藏锋敛锐,谨言慎行,不张扬、不冒进,不给任何人抓住把柄,更不轻易招惹帝王猜忌。
永琛天性懂事恭谨,历经昨日朝堂苛责,早已明白其中利害。
他知晓皇额娘句句叮嘱皆是为他周全,字字皆是保全之计,当即俯首躬身应声,牢牢谨记教诲,一丝不苟行过礼后,从容退离翊坤宫。
阿箬静立廊下,目送少年挺拔清隽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方才眉眼间温柔和煦的母性暖意,一点点缓缓褪去,眼底只剩下沉静审慎、深不见底的眸光。
她比谁都清楚此刻的帝王心性。
人至中年,权掌天下,年岁越久,多疑偏执便越重。
此刻硬碰硬只会激化隔阂,适得其反,加重皇上心中对储君崛起、自身被替代的恐惧。
唯有以柔克刚,顺势而为,润物无声,才能一点点消解帝王心底最深的执念与提防。
片刻沉吟,阿箬亲手端起案上细火慢炖的冰糖燕窝粥,步履轻缓安然,独自朝着养心殿的方向缓步而去。
此刻日头正好。
养心殿内清净雅致,无朝臣扎堆奏事的繁杂喧嚣,也无宫人内侍往来惊扰,四下静谧安然。
皇上正独自立在殿内墙前,静静品鉴墙上悬挂的传世山水古画。
指尖轻捏一方随身御印,时而凝眸细观山水意境,时而轻点画角笔墨纹理,神色闲适悠然,难得有这般清闲雅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