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路上,我坐在警车里,跟袁开春交代:“这个事,关键还在孟大勇。说不定孟大勇知道这些。当年孟伟江躲起来,孟大勇其实是站在王铁军后头的人。是孟大勇,把孟伟江和王铁军串到了一起。”
袁开春对曹河县的事,基本上心里有数。他当年在曹河县,跟孟伟江搭档,一个局长、一个政委,彼此之间,多多少少都知道对方的底细。话没点透,意思都明白。
袁开春道:“我知道了,我下来就去找孟大勇。”
下午,袁开春到了东原监狱,按程序提审孟大勇。
这一回,袁开春做了充分的准备,先把孟大勇在监狱期间的表现调了出来。这一看,孟大勇表现很不错,已经连着拿了四次优秀,够得着减刑的资格。
再加上,孟大勇当初是以涉嫌诈骗、流氓的罪名判的刑,刑期说短不短,说长不长。
袁开春从这些材料里就看出来,孟大勇这个人,很盼着积极改造,早点出狱。又和带班的管教交流一番之后,下午三点,孟大勇被带进了提审室。他进门一看是袁开春,愣了一下,随即坐到了那把铸铁椅子上。
袁开春也不绕弯子,把一份材料往桌上一放,直直地盯着他:“孟大勇,你叔孟伟江,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有数。王铁军是怎么死的,你心里,也该有数。”
孟大勇眼皮一抬,又垂了下去,说:“袁政委,王铁军死在看守所,那是犯病死的,法医都鉴定了。这事,早结了吧。”
袁开春自然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再走,只把那份材料翻开,用手指点着一处:“你连着四个优秀,减刑的资格,是够了。可我要是在你的改造鉴定上,写上一笔‘对所犯问题认识不清,态度不老实’,你这几个优秀,还顶不顶用?”
孟大勇仰起头,盯着袁开春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带着祈求的语气开口:“袁政委,你这是干啥啊,我进来都一年了,我这一直积极改造,没干啥不该干的啊。”
袁开春也不催,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倒了半缸子水,往孟大勇跟前推了推。提审室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过了好一阵,孟大勇才开口:“袁政委,你跟孟局搭了那么多年班子,没有情也有义。孟局当年那些事,我之前已经都交代了,我现在是真的好好接受改造,想早一天出去,好好做人。”
“想出去,就得把话说到明处。”袁开春盯着他,“王铁军到底是怎么死的?其实,你也没必要有负担嘛,伟江都死了,就算是伟江杀的人,跟你跟他也扯不上关系。但是,你要是配合了,大勇啊,当叔的不骗你,跟你算重大立功表现,减刑的事儿,我来给你跑。”
袁开春接着拿起桌上的材料挥了挥,放缓了语气:“你知道的,你这四个优秀,顶多能减个一两个月,但是我给你跑个大立功,减刑的幅度可就大不一样了。”
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摔:“一到两年,再加上提前保外就医,搞不好啊,今年你都能出去!这个条件,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
自由,自由的诱饵实在太大,这是唾手可得
的机会。孟大勇的眼神一下子亮了,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却还是压着没开口。
袁开春也不催他,只是埋头翻看着材料。
孟大勇低着头,半天才说:“我叔死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强。可说实在的,我叔那人,也是逼到那一步了。”
袁开春往前探了探身子:“怎么个逼法?”
孟大勇没急着答。袁开春也不催。
就这么沉默了十分钟。
袁开春看是要来点感情牌了:“我看过探监记录,你家孩子应该有七岁了,上一年级了。你这个当爹的,总得给孩子,留一条干净的道。”
孟大勇的头,垂得更低了。好半晌,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叔,你要说话算数!”
袁开春很是沉稳地点点头:“当叔的还能坑了你这个大侄子不成,我和伟江的关系,你应该是清楚的!”
孟大勇听到这番话,心里踏实了,便抬起头来,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长长地喘了一口粗气:“那行,叔,我就跟你实说了吧。王铁军被抓进去,那是个活口。他知道得太多了。曹河的高利贷,从放出去第一笔钱起,我叔就在里头。王铁军要是在看守所里,把这事抖出来,别说我叔,就是县里、市里,得有多少人跟着倒霉?”
“所以呢?”袁开春心平气和的追问。
“所以,得让他闭口。”孟大勇的声音低下去“这事,是我叔和光明区分局的严振国,一块儿办的。严振国跟他是警校同学,上下铺,交情很铁。王铁军关在光明区看守所,正好落在严振国手里。他们俩一合计,王铁军这人,知道得太多,留着是个祸害。就趁着他在里头,让人给搞死了,具体怎么搞死的,我不知道,这个,这个要问严振国……。”
袁开春不动声色地记下这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严振国……光明区分局的啊。也关在这个监狱,你们见过面吗?”
孟大勇抬起头“见过两面,都是放风的时候,隔着老远。其实,孟伟江能和光明区的马正富搭上线,就是他牵的桥。很多钱放出来,就是给他们买货车了!”
袁开春的目光微微一凝,却并未急着在笔录上落笔,只是把“马正富”三个字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然后抬眼看向孟大勇:“马正富这个名字,我记下了。你继续说,严振国那边,还有没有别的动作?”
孟大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往铁窗外瞟了一眼:“严振国这人,在监狱里面根本不干活,他拿的优秀比我的还多,我这边向您举报他,袁叔,你看能不能让我上半年就出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