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一道极细的波纹自湖心向外扩散,接着整片湖水像是被什么自底部顶起,缓缓翻腾。
星光的倒影被搅碎,化作无数细碎的银鳞在水面游窜。
更令人不安的是,湖水深处传来低沉的嗡鸣,并非水声,更像是两层世界互相摩擦时发出的叹息。
奈芙蒂丝猛地睁开眼,看见湖面中央出现了一道细长的裂纹,那裂纹并非在水上,而是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像是一块薄纱被指尖轻轻撕开一角,露出后方无尽的黑暗与星海。
黑暗中隐约可见倒映的沙漠,那是杜埃特,亡者渡河前的星空沙海。
【稳住颂唱!】梅莉特娜的声音首次带上了厉色,她手中的青金石项链亮起黯淡的蓝光,试图以中立神言稳定波动,【这不是神谕的正常显现,薄纱被撕开了,有东西在扰动圣湖连通冥河的水脉!】
阶梯上的祭司们发出压抑的惊呼,却无人敢中断吟唱。
奈芙蒂丝感到一股寒意自脚踝窜上脊背,湖水不再冰凉,而是变得刺骨,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沙粒在水中旋转,磨蹭她的肌肤。
她体内的灵魂之光受到冲击,猛地黯淡下去,胸口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呼吸变得急促。
她本能地想要后退,脚踝却像是被湖水温柔地缠住,让她无法离开原地。
恐惧与敬畏同时攫住了她,她看见裂纹之后,有银色的沙在星光下流动,有亡魂的哭嚎极其遥远地传来。
而后,星光凝聚了。
裂纹中央的黑暗被一道垂直落下的光柱刺穿,光柱中无数星点旋转、凝结,最后化作一个高挑的身形。
那身形自光中迈出,赤足踏在翻腾的湖面上,却未激起一丝涟漪。
黑金相间的亚麻祭袍以极其简洁的剪裁披覆在他古铜色的身躯上,轻纱在无风的窟内自行飘动,腰间与肩头点缀着黑曜石与黄金打造的饰物,每一颗黑曜石都深得像能吸入光线。
他的黑发长直如瀑,发间缀着细小的金饰,头顶一对若隐若现的胡狼耳微微转动,像是在捕捉生者与亡者的气息。
那双金瞳在暗处亮起,威严、冷峻,却又深邃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当他完全显现时,整个地下圣湖的嗡鸣都安静了,只剩下水珠自石壁滴落的声响。
是阿努比斯。引路之神,沉默的守门人。
梅莉特娜立刻俯身,以额触地,行了最隆重的祭司礼。
她身后的祭司们亦齐齐跪倒,颂唱转为无声的敬畏。
唯有奈芙蒂丝仍站在湖水中,仰头望着那个自星光中走来的神祇。
她应该跪下,她的膝盖却像是被某种力量定住。
她感觉到阿努比斯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那视线并非审视犯人的冷漠,而是一种穿越数千年孤寂后的、极其克制的打量。
她的体温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升高,圣油在肌肤上发烫,心跳的鼓点乱了节奏,连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
她第一次明白,被神明注视是一种何等具冲击力的亲密。
阿努比斯开口了。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像直接响在每个人的胸腔内,带着金属与沙砾摩擦般的低沉质感,每一个赫卡音节都精准而庄严。
【薄纱已裂,杜埃特的风吹入了现世。】他没有看向梅莉特娜,也没有看向跪伏的众人,金瞳自始至终锁着湖中的少女,【星图偏移,航道迷失,亡魂滞留于沙海,不知归处。此非一夜之灾,是秩序的裂口正在扩大。若无钥匙指引,两界将一同沉沦。】
他向前踏出一步,湖面在他的脚下凝结成薄薄的星光薄冰。
距离拉近,奈芙蒂丝才看清他近在咫尺的面容。
他的五官深刻如雕刻,唇线平直,唯有眼尾因长久的凝视而带着淡淡的纹路。
那份冷峻并非无情,更像是一种长久自我封闭后形成的铠甲。
淡淡的、属于夜行野兽与圣殿香料混合的气息随着他的靠近拂过她的面颊,让她一阵晕眩。
【奈芙蒂丝,守钥家族之女。】阿努比斯微微俯身,与她平视。
他的气息拂动了她额前的卷发,【你的颂唱在裂缝中仍未中断,你的光虽微弱,却未曾试图逃离。数百年来,无人能在圣湖动荡时维持共鸣。告诉我,你为何不退?】
这个问题让奈芙蒂丝的喉咙再度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