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感觉到身后梅莉特娜投来的、既担忧又鼓励的目光,也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点几乎熄灭的灵魂之光因为神明的靠近而重新试图燃亮。
她鼓起勇气,让自己的声音不再颤抖。
【因为……因为湖水在哭。】她轻声说,琥珀金的眼瞳直视那双金瞳,羞怯却没有闪躲,【我听见了那些迷路的声音。如果我退开了,就没有人听见他们了。我害怕,可是我更不想让他们独自留在黑暗里。】
这句话让阿努比斯的眼神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那双数千年来只映照过亡者天秤的金瞳深处,掠过了一丝近乎人性的波动。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手。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指尖带着长年握持安卡权杖留下的薄茧。
他没有触碰她,只是将掌心悬于她胸口寸许之处。
刹那间,奈芙蒂丝感觉到一股温热而庞大的力量自他掌心涌出,与她体内那点萤火般的光互相牵引。
她胸口的圣甲虫金饰自行发烫,白皙的肌肤下隐约有星点在流转。
【以玛亚特为证,以赫卡为言。】阿努比斯的声音在石窟中回荡,每一字都像刻入石壁,【我,阿努比斯,引路之神,在此选定奈芙蒂丝为守钥人。予你以星光为引,以信任为匙,重铸导航钥匙。此契非束缚,非占有,唯有在你完全自愿、与我心意相通之时,方能凝结。若你愿意,便在此刻予我回应。】
全场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梅莉特娜抬起头,黛蓝的眼中映着湖面上翻腾的星光,她没有干预,只是以主持者的身分轻声补上了最后的律法之语。
【奈芙蒂丝,守钥之契需以真心自愿为前提,无人可代你抉择。你可接受,亦可拒绝。神明与祭司,皆需以尊重为基石。这是中立神殿自创世以来的规矩。】她的语气温和,却让那份庄严更显沉重,【告诉神明,也告诉你自己,你的答案是什么?】
奈芙蒂丝的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口。
她看着眼前神祇悬空的手掌,感受着那份克制而温柔的力量。
她知道接下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将不再只是冥殿中研习星图的少女,而是要与这位永恒的神明一同面对裂缝、面对迷失的亡魂、面对未知世界投来的贪婪视线。
这份重量让她指尖发凉,却也让她体内的血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流。
她想起自己自幼在圣湖畔仰望星空时那份对自由的憧憬,想起无数个夜里她对着亡者之书轻声祈祷时渴望被回应的孤独。
而此刻,回应就在眼前。
她缓缓抬起手,将自己纤细而微颤的手,轻轻放入了那只古铜色的大掌之中。
肌肤相触的瞬间,一道细微却清晰的星光自两人掌心之间迸发,沿着她的手腕窜入手臂,在她的心口一闪而逝。
温热、酥麻,像是被星辰轻轻啄吻。
奈芙蒂丝的脸颊瞬间染上绯红,连耳根都热得发烫,但她没有收回手,反而更用力地握紧了。
【我愿意。】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少女特有的柔韧与羞怯交织的颤音,在石窟中轻轻回荡,【我愿意成为守钥人,与您一同寻回航道。不是因为使命,是因为我想与您并肩。】
阿努比斯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将那只柔软的小手完全包裹。
他的金瞳深处,那抹被长久压抑的温柔终于不再完全隐藏。
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随即转向梅莉特娜,语气恢复了神明的冷静,却多了一分对身侧少女的守护意味。
【裂缝初现,今夜只是预兆。】他低声说,目光扫过湖面那道仍未愈合的薄纱裂纹,裂纹后方的星空沙海隐约传来更密集的哭嚎,【自明夜起,我将带她前往西岸渡口,实习引渡。唯有在真正的沙海与亡魂面前,她的光才能学会如何不被吞噬。】
梅莉特娜缓缓起身,重新执起陶钵。
她看着掌心相握的一神一人,眼中既有欣慰,也有深深的忧虑。
她知道,这份契约一旦缔结,就再无回头之路,而暗处那些觊觎钥匙之光的存在,也必将闻风而动。
圣湖的水面仍在翻腾,裂纹虽因阿努比斯的到来而不再扩大,却也没有愈合,像一只在黑暗中半睁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新生的守钥人与她的神明。
月光透过圣湖顶端的圆形天井斜斜落下,照亮了奈芙蒂丝泛红的侧脸与阿努比斯垂落的黑曜饰物。
两人的影子在水面上交叠,被星光拉得很长。
远处沙漠的风穿过冥殿的回廊,带来一缕若有似无的、属于暗河深处的腥甜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