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比斯西岸的夜色总是比东岸更深。
这不是光线的差异,而是生与死的距离。
尼罗河在月圆之夜涨成一条银色的镜面,东岸的市集灯火与神殿的火把倒映其中,鼓声与笑语被风送得很远,而西岸则陷入一种近乎神圣的寂静。
沙漠在白日是熔金的烘炉,到了夜里便化为星辰的海,寒冷、辽阔,连呼吸都会化作薄雾。
冥殿便沉在这片寂静之下,巨柱与壁画封存了数百年的香薰味,地下圣湖位于最深处的石窟中,四面以黑曜与石灰石砌成阶梯,湖水终年不见天日,却在今夜满满地映着天穹。
今夜是月圆,亦是奈芙蒂丝的成年礼。
十九岁的少女站在圣湖最底层的白石台阶上,赤足浸在冰凉的湖水中,亚麻白祭袍被湖气浸得微透,金线绣成的圣甲虫在胸口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她的乌黑卷发尚未束起,长长地垂落腰际,发尾沾着圣湖的水珠,蜜棕色的肌肤在星光与火炬的交错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琥珀金的眼瞳里映满了湖面上摇晃的星辰,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庄重而平静,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祭袍的衣缘。
这是她等待了十九年的时刻,也是整个守钥家族等待了数十年的时刻。
石阶上方,梅莉特娜静静地注视着她。
五十八岁的大祭司长一身朴素的灰白长袍,只有颈间的青金石项链在火光中沉沉发亮。
她的银白短卷发齐耳,橄榄色的皮肤上布满岁月留下的细纹,却让那双黛蓝色的眼瞳更显温润与清明。
她没有像其他年轻祭司那样露出期盼或焦虑,只是以一种近乎苛刻的平静维系着仪式的节奏。
她手中的陶钵盛着新调的圣油,没药、雪松与莲花精油在温火上缓缓蒸腾,香气馥郁却不腻人,丝丝缕缕地渗入每一道呼吸。
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封闭的地下回廊中显得格外清晰。
【奈芙蒂丝,抬头。】梅莉特娜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重量,【今夜玛亚特的天秤将倾向何方,无人能够预料。你是守钥家族的血脉,却也是被神谕挑选的个体。记住,你等会听见的、看见的,都不是赏赐,是询问。神明在问你是否愿意,你也有权利拒绝。】
奈芙蒂丝仰起脸,喉咙有些发紧。
从她有记忆以来,梅莉特娜便是她的导师、养母,也是最严厉的审视者。
她教她辨认星图、背诵亡者之书的每一段赫卡神言,教她如何以舞步与呼吸让灵魂的频率贴近神明,却从未教她当神明真正注视她时,该如何回应心口那种近乎疼痛的鼓动。
圣湖的水面倒映着她的脸,少女看见自己的唇在颤抖,却仍旧点了头。
【我愿意接受询问,导师。】她的声音比自己想像的更轻,却在石窟中漾开回音,【无论湖水映出什么,我都会诚实以对。】
梅莉特娜颔首,不再多言。
她将陶钵中的圣油以指尖蘸起,先点在奈芙蒂丝的眉心,再滑过她的锁骨与手腕。
油体温热,带着植物与矿物的奇异触感,所经之处像是点燃了一道细细的火线。
香薰的烟雾在此刻转浓,梅莉特娜开始低声吟唱,那是失传已久的亡者之书起始章节,赫卡的言语以一种古老而虔诚的韵律在空气中震荡。
每一字句都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让平静的星光湖面泛起细微的涟漪。
陪侍在阶梯两侧的年轻祭司们跟着颂唱,鼓点以极慢的速度敲击,与心跳逐渐同步。
奈芙蒂丝闭上眼,依循训练让呼吸放长。
她感受到圣油在肌肤上化开的热度,感受到香薰钻入鼻腔后在胸腔内绕行,感受到自己的体温在冰凉的湖水中一点点攀升。
她将双手轻轻交叠于胸前,开始以只有她能听见的气音回应梅莉特娜的颂唱。
起初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很快便与整个石窟的共鸣叠合在一起。
灵魂之光,这是祭司们对那种微光的称呼,在她的指尖与锁骨处隐约亮起,像萤火般明灭不定。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血液撞击耳膜的声音与鼓点重叠,让她有片刻的晕眩。
就在此时,圣湖的水变了。
原本映满圆月与星辰的湖面,无风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