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刘老三家门口,她把他先靠在门框上,回手去推他家院门——没闩。
刘老三向来不闩门,这倒救了她。
她把门推开一条刚能过人的缝,又把他往里拖。
地面从青砖变成了泥土,刘老三的脚后跟划出两道浅沟,她停下来拿鞋底把那两道印子蹭了蹭,才接着拖。
拖过院子,拖进堂屋,拖到那铺乱糟糟的土炕前。
她把他掀到炕上,脱了鞋,摆正腿,拉过被单盖到胸口。
刘老三的眼睛还半睁着,她用手去抹他的眼皮。
那眼皮又凉又软,像两片放了夜的肉皮。
她抹了好几下,他才合上眼,像睡着了。
“你是自己睡过去的。”秀蓉低声说,像念给死人听,“喝多了,睡过去了。跟我没关系。”
她把他的鞋在炕跟底摆好,单只那只左脚的鞋她没留下。
她屋里没有他的鞋。
她把自己落在他屋里的东西都摸了一遍,什么也没有。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屋,退出来,把堂屋门从里头轻轻别上,再穿过院子走到院门口。
她站在门里,最后把院门从里面拨了一下,又虚掩上,像是他从里头睡下,门是被风带上的一样。
然后她贴着自己家的墙根,快步回了屋。
关上家门,她才靠在门板上喘出来,两条腿抖得撑不住,顺着门板滑到地上。
她在地上坐了好久,直到天擦亮。
地上凉,凉得她一个激灵坐起来。
她打水,擦洗,换了衣裳,把夜里拖人时沾了泥的鞋刷了,又把院门前到巷子之间的地面扫了一遍。
扫到刘老三家门口那两步的地方,她多扫了两下,把可能留下的拖痕全扫干净了。
天亮了,秀蓉锁了自己家的门,朝赵大柱家走。
巷子里开始有动静了,赵婶在门口泼水,刘老三家的院门还虚掩着,像这村里最平常不过的早晨。
秀蓉不往那边看,目不斜视。
她心里只想着刘老三那两只鞋整整齐齐摆在炕跟底,像他自己脱了鞋睡下的样子。
她不能回头。
一回头,昨晚那十来步,就全白走了。
刘满堂是第三天傍晚回来的。
他在县里建筑队上干活,一个月回一趟家。
这回回来,是给刘老三送东西。
走到巷子口,天已经擦黑了,他肩上挂着个蛇皮袋,嘴里哼着从工地上听来的歌。
到了自家院门口,他一推门,门没闩,虚掩着,他还说爹怎么太阳没落就睡了,把肩上的蛇皮袋往上提了提,喊了一声:“爹,我回来了。”
院里没人应。
猪圈里的猪饿得直拱圈门,鸭子在水盆边嘎嘎叫。
刘满堂把袋子搁在门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
他进了堂屋,屋里一股闷馊味,又潮又酸。
他皱着眉走到炕前,看见他爹仰面躺着,身上搭着被单,胳膊搁在胸口,脸是青的,嘴微张着,眼睛闭得不实。
他推了推他爹的胳膊。
“爹,你咋睡这么早,这屋子怎么一股味。”
刘老三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