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柱走了以后,戏班子的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打谷场那头就来了三个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是个光头,头皮锃亮,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油光,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一个瘦高个,一个矮墩墩的,都在场边上站住了,手揣在裤兜里,歪着脑袋往棚子这边看。
马福顺正蹲在棚子边上数钱,手里那摞票子厚是够厚,可全是块儿八毛的毛票。
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脸刷地白了,手里的票子哗啦一声脱了手,飘了一地。
光头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散落的票子,拿脚尖拨了一下最上面那张,票子被拨得翻了个个儿,露出背面的破口子。
光头笑了一声,那笑不长,就一声,像铁皮罐子磕了一下石头。“
月底了,钱呢?不跟你废话。“马福顺赶紧跪下去把地上的票子一张一张捡起来,摞得整整齐齐的,双手捧到光头面前。
光头低头看了看那摞毛票——最上面那张还沾着泥——伸出两根手指捏起来翻了翻,嘴唇一撇,把那摞票子往马福顺脸上一甩。“
这是打发叫花子呢?“票子散开落了一地,几张飘进了旁边的草堆里。
马福顺跪在地上,膝盖在碎石子上一硌一硌的,弯着腰磕头,额头一下一下点在地上:“大哥,再宽限三天。就三天。我保证凑齐。”光头没看他,目光越过棚子口往里扫了一圈。
那些戏服箱子码在棚子角落里,红红绿绿的箱子摞了三层,顶上一个箱盖没扣严,露出一截水袖的绸边。
打谷场边上停着一辆解放牌卡车,车头上落了一层灰,挡风玻璃上头贴着张褪色的年画。
光头看完了卡车,又看回棚子里,目光落在一个正在叠戏服的女人身上——水仙蹲在角落里,把一件粉戏服翻过来叠好,压平了袖子上的褶子,又拿起下一件。
“行,三天。三天后要是还不上,这卡车归我,还有你们班上那个水仙——唱粉戏的那个,也归我”。光头下巴朝那边抬了抬:“叫她过来。”水仙站起来,把手里的戏服搁在箱子上,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光头面前站住了。
光头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她脸上滑到领口,又从领口滑回脸上。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她下巴,把她的脸往旁边转了转,对着光看了看她的侧脸,像在打量一件货。“
嗯。“他松开手,往棚子后头那块旧幕布的方向偏了偏头,没再说话。
水仙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越过光头的肩膀落在马福顺身上。
马福顺还跪在地上,膝盖陷在碎石子堆里,整个人缩成一团,额头上沾着一片枯草叶,像一片黄叶子贴在那儿,他也没伸手去摘。
“过来。我验验货。”
光头的声音不高,可在棚子里炸开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了手。
卸妆的不卸了,数钱的不数了,连马福顺都忘了从地上爬起来,就那么撅着屁股半跪着,看着光头往棚子后头偏了偏头。
水仙站起来。
她把手里叠了一半的戏服搁在戏服箱子上,捋平了边角——秦香莲那件青布衫,刚熨好的,领口还是热的。
然后她转过身,朝那块旧幕布走去。
光头跟在她后面,伸手把幕布拽严实了。
帘子落下来的时候,棚子里的人听见他说了一句:“都别进来。马班主,你就在外头听着。”
幕布后面是水仙每天晚上接客的地方。
一张折叠行军床,一个搪瓷盆,盆里有半盆凉水。
墙上挂着几件换洗的戏服,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劣质肥皂的涩。
光头进来以后这地方忽然变小了,小得转不开身。
他站在那儿把水仙上下打量了一遍——不是刚才那种隔着几步远掂量货物的打量,是凑近了看的,近得能闻见她脸上的油彩味。
秦香莲的妆还没卸干净,眼角还留着一道没擦掉的红彩,嘴上涂着口红,是今晚唱粉戏时抹的,比平时更红更艳,像是含着一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