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里,赵大柱每隔几天就去一趟县城去治腿。
今天赵大柱从长途车上下来,左腿还带着推拿完的酸胀感。
沈秀云给他贴的新膏药隔着裤子能闻到一股苦叽叽的药味,他把装药酒的布袋往肩上掂了掂,正要往出站口走,车站广场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喇叭声。
“各位乡亲父老!俺们是喜家班!今晚头一场——《秦香莲》!票价五毛,自带板凳!”
赵大柱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眯着眼往那边看。
广场对面停着一辆解放牌卡车,车帮上挑着几根竹竿,挂着几条褪了色的彩旗。
卡车旁边搭了个临时棚子,棚子底下坐着几个戏班的人,正围着矮桌吃饭。
有个女人背对着他,端着一碗粥,正跟旁边的人说笑。
那女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头发随便在脑后挽了个髻,身段比年轻时胖了一些,但腰还是细的,屁股圆了一些,显把那件灰布褂子撑得满满的。
她说话的时候偏了一下头,露出半边侧脸。
赵大柱的脚像被钉子钉在了水泥地上。
二十年前在赵家沟村口,他蹲在井台边磨刀,他爹领了个女人回来。
那女人站在老槐树底下,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散了,她抬手轻轻拢了一下。
就是这个侧脸——眼角微微往上挑,嘴唇薄薄的,下巴尖尖的,笑起来一边嘴角翘得比另一边高。
那时候她穿着碎花布衫,领口微微敞着,锁骨下面一截白得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现在那张脸老了,胖了,鬓角白了,可那双眼睛没变。
此刻她正端着粥碗跟旁边的人说笑,说到什么好笑的地方,仰起头笑了一声,笑得浑身发颤,胸前两坨肉在灰布褂子底下跟着晃了两晃。
那笑声穿过车站广场上的嘈杂声浪,直直地扎进赵大柱的耳朵里。
是秀蓉。
他爹赵春祥后来娶的那个女人。
他的继母。
二十年前那个雨夜,这个女人把碎花布衫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拉着他粗糙的手按在自己奶子上,说大柱你是头一回碰女人,别怕,姨教你。
后来他爹撞破了,一刀把他撵出家门。
后来他爹被王德贵活活折腾死。
后来这女人卷了家里所有的钱跑了。
赵大柱转过身,瘸着腿往出站口走去。他没有回头。但他攥着布袋的手指是抖的。
当天晚上,打谷场上汽灯点得亮堂堂的。
散了戏,人群三三两两拎着板凳往家走,汽灯灭了一盏,场地上只剩月光和满地的瓜子壳。
赵大柱把睡着的宝珍换到陈桂芝怀里。
“你们先回去。我去后台找个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