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努力想配合,嘴角却僵硬得厉害,挤出的笑容大概比哭还难看。我飞快地别过脸。
“你啊,”列车员松开手,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又似乎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现在不幸福吗?”
我怔住了,抬眼看他。他永远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看着我,像两泓深不见底的潭水。那句“不”在舌尖滚了滚,最终咽了回去。我低下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喉咙里发出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音节:“嗯。”这声“嗯”,连我自己也分不清是承认,还是仅仅不想反驳他。
车上没有钟表,时间像窗外流动的风景,模糊不清。直到列车又一次发出巨大的摩擦声,缓缓停下。
列车员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他蹲下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力地抱住了我。手臂收得很紧,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道,甚至让我有点喘不过气。
我慌了,一种巨大的不安攫住了我,本能地挣扎起来。情急之下,我一口咬在他挺括的衣领上,留下深深的牙印。
他身体似乎僵了一下,却没有松手。低沉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不再是那种带着笑意的慵懒,而是我第一次听到的、带着真实重量的语调:“谢谢你的到来,让我……不那么无聊了。”他顿了顿,更轻地说,“甚至有些幸福,但,这是不行的。”
“不行?”我闷在他怀里,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这里大家都很幸福……”而且,我还没弄明白什么是幸福呢。后面的话,我几乎在喃喃自语,但此刻我们离得太近,什么都瞒不过对方。
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我感觉到他脸上似乎又浮现了笑容。他松开我,双手捧起我的脸,强迫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落寞,只有一片我看不懂的澄澈,映着我慌乱的脸。
“那我就放心了。”他笑着说,那笑容干净得有些刺眼,像从未被污染的雪,这就是幸福的笑容吗?
然后,他轻轻一推。我跌出了列车,摔在冰冷的雪地上。并不疼,但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为什么?我……又被抛弃了吗?我茫然地抬头,看着挡在关闭的车门前的列车员,他脸上的笑容依旧。
下一秒,一把巨大、冰冷的镰刀,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列车员的身体。闪着寒光的弯钩,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我死死捂住嘴,把尖叫咽了回去。
鲜血迅速染红了他带笑的嘴角。镰刀被猛地抽出。他像一片被抽空了所有风的羽毛,直直地倒了下来,落进我怀里。刚刚还紧捁着自己的身体,那么轻,轻得仿佛他从未拥有过真实的重量。
“别……怕……”破碎的气音从他染血的唇间溢出,轻得像一片雪花。
眼睛疼疼的,像是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里面碎裂,刺破了长久以来冻结的冰层。一滴,又一滴,水滴石穿,滚烫的液体终于冲垮了屏障,汹涌地砸落在雪地上,也砸在他失去温度的脸上。
那个兜着披风的黑影,对哭泣的我视若无睹,仿佛我只是空气一般。
消失了。列车员消失了。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连他制服上被我咬出的褶皱,他嘴角最后那抹带着血色的笑,都像从未存在过。只有那列巨大的钢铁怪物,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隆声,缓缓启动。
我猛地爬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再一次跳进了那扇即将关闭的车门。
车里空荡荡的。所有的房间都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那些傲慢的、害羞的、洒脱的乘客,连同他们所谓的“幸福”,都消失了。只有冰冷的空气和死寂在车厢里弥漫。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厢里孤独地回响。
我是何时何地登上这辆列车的?
我刚刚为何哭泣?
该死的……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剩下车轮碾压铁轨的声音,轰隆,轰隆,永无止境地向前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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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远去的轰鸣是种很特别的寂静,它带走了声音,却留下巨大的回响。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某种存在的虚脱。
我翻开记录本,笔尖悬停。最终,我没有写下任何诊断。只是在空白的纸页中央,画下了一个小小的、没有起点与终点的圆环。
我锁上诊疗所的门,将自己浸入黑暗。就在意识即将浮散时,我清晰地听到——不是来自门外,而是来自我自己的胸腔内部——传来一声轻微的、如同铃铛摇晃的脆响。
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心跳。是下一个“心象”,从更深处被唤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