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完这些,已经快到午时了。沈微绕回正街,找了个不起眼的面摊,花两文钱买了碗素面,慢慢吃着。
她过账一样,把今天摸到的消息理清楚:张老三有行会靠山,有成熟作坊,有稳定客源,本钱比她厚。后院不稳,偷工减料,私德有亏,且贪小利、胆子小,遇事只会躲。只要抓住女工的人证,布料的物证,院君赵氏这个天然盟友,官府严查商户风气的风口。
她本钱少,没名气,没行会关系,正面硬刚肯定刚不过。
所以只能暗渡陈仓。
要借赵氏的手,先乱他的后院,再抖出他偷工减料的事,毁他的名声,断他的货源,最后趁他焦头烂额的时候,低价盘下作坊。
就像对付周癞子一样,她不做刀,只做操刀的人。
吃完面,她正打算去赵氏住的巷口碰碰运气,刚起身,就看见巷口走来一个妇人,穿着半旧的素色衣裙,头上包着青布帕子,脸色苍白,脚步虚浮,身边跟着个小丫鬟,正扶着她往药铺方向走。
正是张记成衣坊的院君,赵氏。
沈微心里一转,脚步一转,也往药铺方向走,刚好和她们擦肩而过。就在错身的瞬间,她不小心撞了一下小丫鬟的胳膊,小丫鬟手里的药包晃了晃,差点掉在地上。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沈微连忙停下,连声道歉,伸手帮着扶了一把,“走路没留神,没撞着您吧?”
小丫鬟刚要发作,赵氏却摆了摆手,声音很轻,带着点病气:“没事,不碍事。”
沈微抬眼,目光落在赵氏袖口磨破的地方,又扫过她手里攥着的半块布料——是张记作坊里的夹麻布,边角都起了毛球。她心里有了主意,故作惊讶道:“夫人,您这袖口磨破了,要是不嫌弃,我帮您补补吧?我是前面巷口做缝补的,手艺还行,补完了看不出痕迹。”
赵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这衣服是她陪嫁时做的,料子好,她舍不得扔,磨破了一直想补,只是最近心烦意乱,没顾上。
她打量了沈微两眼,见她干干净净的,眼神清亮,不像是坏人,便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姑娘了。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我叫沈微。”沈微笑着说,“夫人要是方便,前面有家茶摊,我们坐会儿,我一刻钟就能补好,不耽误您喝药。”
赵氏本就没什么力气,也想歇歇,便答应了。
两人在茶摊坐下,小丫鬟去取药,沈微拿出针线,低头就开始补袖口。她的手很稳,针脚细密,顺着布料的纹路走,行云流水一般。
赵氏坐在对面,看着她补衣服,随口道:“沈姑娘好手艺。”
“混口饭吃罢了。”沈微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就是可惜了这料子,正经的杭绸,却配了里子的粗麻,穿久了磨袖口,白瞎了好面子。”
赵氏猛地一怔,抬头看向她,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微这才抬起头,脸上没什么笑意,眼神却很坦诚:“夫人别怪我多嘴。我做缝补做久了,摸过的布比吃过的米多。您这衣服面子是杭绸不假,可里衬是夹麻的,不是正经的全棉里子。这种布,做外衣还行,做贴身的里衣,磨皮肤,也容易坏。”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说起来,张记成衣坊最近出的货,好像都是这种夹麻布。外面看着光鲜,里面全是猫腻。夫人是张记的老板娘,这些事,您不会不知道吧?”
赵氏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她当然知道。
她病了这几天,张老三独揽大权,把布料全换成了便宜的夹麻布,她劝过,可张老三根本不听,还骂她妇人之仁。她心里又气又急,却没什么办法——她管不了作坊,也抓不住张老三的尾巴,连他养外室的事,都只有人证,没物证。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缝补姑娘,对方眼神清明,像是看透了一切。赵氏心念一动,试探着问:“沈姑娘,你……你还知道些什么?”
沈微把最后一针收了,咬断线头,把衣服递还给她,淡淡道:“我一个摆小摊的,能知道什么。就是听作坊里的女工闲聊,说张老板最近常去城南的戏班子,还置了院子。男人嘛,手里有了钱,心思就活了。只是苦了夫人,帮他白手起家,到头来连自己的陪嫁都快守不住了。”
这句话,正好戳中了赵氏的痛处。
她眼圈一红,眼泪差点掉下来。这些天她憋着一肚子委屈,不敢跟娘家人说,怕他们担心,也怕被人笑话。如今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点破,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不瞒姑娘说,”赵氏声音发颤,“我这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他忘恩负义,狼心狗肺……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沈微看着她,语气平静:“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夫人手里有陪嫁,有人证,只要肯下决心,还怕拿捏不住一个张老三?他最看重的就是名声和作坊,只要把他偷工减料、私吞陪嫁的事捅到行会,再把外室的事闹开,他身败名裂,作坊也开不下去。到时候,夫人想合离想分家,还不是您说了算?”
赵氏愣住了。
她不是没想过闹,可她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去闹,名声也毁了,而且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闹,该找谁闹。她犹豫道:“可是……闹大了,对我也没好处。再说他有行会撑腰,未必能扳倒他。”
“王管事?”沈微笑了笑,“夫人有所不知,最近官府在严查商户偷漏税银、以次充好,要抓人充边饷。行会的人,最怕沾上官府的事。真闹到官府去,王管事躲还来不及,怎么会替他撑腰?再说,也不用夫人亲自出面,我可以帮您递消息,帮您找人证。我只有一个条件。”
赵氏立刻问:“什么条件?”
“等张老三撑不住,要变卖作坊的时候,麻烦夫人帮我递个话,我想盘下这间作坊。价钱好说,肯定比别人公道,也绝不会让夫人吃亏。”沈微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诚恳,“女子在这世道举步维艰,想要个公道也是投告无门,难如登天。像夫人您自幼长在安乐窝里,怎能一辈子囿于如此境地。我也是想做点小生意有个依靠,不想一辈子摆摊担惊受怕,风雨飘摇。夫人您呢,拿回自己的陪嫁,合离了也能安安稳稳过日子,总比在这宅子里气出病来强,将来未必不能挣得另一番新光景。”
赵氏盯着她看了许久。
眼前的姑娘年纪不大,说话却条理分明,句句都踩在点子上,既点透了她的困境,又给了她出路。她看得出来,沈微不是什么善茬,但也不是坏人——她要的是作坊,自己要的是公道和家产,两人各取所需,互不亏欠。
这些天的憋屈和绝望,忽然就有了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