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烂泥巷还浸在晨雾里,墙根的青苔沾着露水,湿冷的风卷着昨夜残留的泥腥气,钻进家家户户的破窗缝。
沈微已经起了,就着土灶里的余温,温了半锅凉水,就着一块硬窝头吃完,收拾好针线筐便出了门。
她没去老槐树下的老摊子,而是绕了半条街,往巷尾的张记成衣坊方向走。
晨露打湿了她的鞋尖,凉丝丝的,她却走得很稳,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父亲沈敬之当年是乡里有名的秀才,虽屡试不第,却满腹经纶,尤擅算学与货殖之术。
她幼时跟着父亲读书,论语、孟子没背熟多少,反倒把史记·货殖列传、盐铁论的残卷翻得卷了边。
父亲教她算数,教她辨认织物经纬,教她论其有余不足,则知贵贱。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观人于微,听言外之意,察未表之情。
只是父亲一生君子风骨,不信人心险恶,不懂落井下石,最后被苛税与乡绅联手逼得走投无路。
她继承了父亲的学识,扔掉了他的迂腐。
在烂泥巷的一年零七个月,她把书本上的轻重之术,揉进了鸡毛蒜皮的生活里。
她懂周癞子的贪,是因为见过太多为了半块窝头反目的流民;她懂陈捕头的恨,是因为摸透了差役之间的矛盾恩怨。
书本学识给了她骨架,现实生活给了她血肉,合在一起,才是沈微。
走到张记成衣坊后门,巷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几个女工挎着布包,哈欠连天地往作坊里走,个个面带土色,眼底青黑,显然是熬夜赶工熬的。
沈微脚步一顿,顺势在后门对面的墙根下蹲了,把针线筐往身前一摆,摆出一副等活的样子,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作坊的院墙。
院墙不高,能听见里面“咔嚓咔嚓”的织布声,还有管事的呵斥声。
墙根堆着一堆裁下来的碎布料,沈微扫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表层是细棉,里子却是粗麻,张老三果然在偷梁换柱,用夹麻布冒充全棉布,赚黑心钱。
这手艺骗骗外行还行,骗不了她——父亲当年教她辨布,棉软麻硬,棉轻麻重,扯一缕烧了,棉成灰麻成结,她闭着眼都能分出来。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一个穿蓝布短衫的女工拎着水桶出来倒泔水,看见沈微,愣了一下。
这女工叫林阿花,家就住在烂泥巷,之前找沈微补过衣服,算是认识。
“沈姑娘?你怎么在这儿?”林阿花放下水桶,凑过来小声问,“你不在前头摆摊,跑后门来做什么?”
“那边摊子被雨泡了,晒木板呢,来这边碰碰运气。”沈微笑了笑,语气随意,从筐里摸出半个菜团子递过去,“今早蒸的,你尝尝。我听说你们作坊最近赶工忙,肯定没吃早饭吧?”
林阿花眼睛亮了亮,接过菜团子,道了声谢,蹲在她旁边啃起来。
她确实饿,昨天工钱又被扣了二十文,家里还有个生病的娘,连窝头都舍不得多吃。两口菜团子下肚,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沈微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先聊天气,聊税钱,聊巷子里的杂事,慢慢就绕到了作坊上。
叹气道:“还是你们作坊好,有正经活干,不像我们摆小摊,朝不保夕。就是听说最近布料涨钱,你们东家也不容易吧?”
“什么不容易!”林阿花一下子就炸了,压低声音骂道,“他就是个黑心肝的!布料涨钱?他用的根本不是好布!表面一层细棉,里面全是粗麻,卖给那些个铺行按全棉布收钱,成本省了一半都不止!我们跟着熬夜赶工,他反倒说税重了,每个人扣二十文工钱,这都扣三个月了!”
“还有这事?”沈微故作惊讶,“那能愿意?收料子的贩子看不出来吗?”
“外行哪看得出来!”林阿花撇撇嘴,“都是做成衣,穿在身上,谁还拆开看里子?也就洗几次就起球变形,到时候他就说客人自己洗坏了。也就我们这些天天摸布的,一上手就知道。再说了,他跟成衣行的王管事沾着亲,有人罩着,就算有人找上门,也被压下去了。”
沈微指尖微微一动。
行会管事撑腰,这倒是她之前没料到的。难怪张老三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偷工减料,原来是有靠山。
她不动声色,又问:“院君就不管管?我记得院君娘家是开布庄的,还能让他这么胡闹?”
不提还好,一提林阿花更气了:“院君?院君都气病三天了!张老三在外面养了个外室,是城南戏班子的,都养了快一年了,还买了院子。前阵子被院君撞见了,两人大吵一架,张老三不仅不悔改,还想把院君的陪嫁布庄拿出去填外室的窟窿。院君本来身子就弱,一气之下就躺倒了,现在连账都管不了了,全是张老三一个人说了算。”
“陪嫁布庄?”沈微抓住了关键。
“是啊,”林阿花点头,“院君赵氏,娘家是城西赵家布庄,虽说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也是正经商户人家。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带了三间铺面当陪嫁,都是她自己的私产。张老三这作坊,当初还是靠赵院君的陪嫁才开起来的呢!现在发达了,就翻脸不认人了,真是狼心狗肺。”
沈微心里慢慢有了数。
正说着,作坊里传来管事的喊声,林阿花赶紧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得进去了,被管事看见偷懒又要扣钱。沈姑娘,要是有缝补的活,我回头帮你问问姐妹们。”
“多谢你了。”沈微笑着点头,看着她匆匆跑回作坊,才慢慢收起针线筐。
她没急着走,又在附近转了转,摸清楚了作坊的进货时间、出货渠道,还有张老三平时的行踪——每天午时会去对面的茶馆喝茶,申时去外室那里,傍晚才回作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