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意白的日记】2016年2月9日大年初二晴
我梦见自己骑着一只掉了瓷的大号搪瓷缸,飘在半空中逛菜市场。
缸子底下还冒着凉丝丝的白汽,像踩了朵软乎乎的云。菜市场的摊位全长在棉花糖堆成的云朵上,卖菜的大姨穿着盘扣花棉袄,递过来的不是青菜萝卜,是串成串的奶糖,嗓门亮堂堂的:“今天特价,五毛一斤!”
往前飘两步,远远看见个人举着串糖葫芦,在后面追我,边追边招手。
他脚下踩的不是二八自行车,是只圆滚滚的大公鸡,公鸡扑棱着花翅膀,头上还戴了顶迷你瓜皮帽,跑得一颠一颠的。
这人身影看着熟悉得很,面目却始终模糊不清。正犹豫着要不要停下来吃糖葫芦,却看见那糖葫芦竟然是一个个美少女战士里露娜猫的头。
耳边忽然传来孩子咯咯的笑声,脆生生的,一下把我拽醒了。
睁眼才想起来,今天是大年初二,回娘家的日子。天刚亮透,巷子里就断断续续飘着拜年的人声。
离开十多年的外公,偏选了这天回来。还是那副老顽童脾气,连挑日子都要挑个最热闹的。
一大早孩子就被巷口的鞭炮声炸醒,精神了一上午,吃过午饭反倒熬不住,小脑袋一点一点栽进我怀里。难得能蹭着他的午觉歇会儿,我把他放床上掖好被角,自己也往旁边一歪,没两分钟就沉进了梦里。
梦醒,我睁开眼缓了两秒。摸过手机看了眼,不多不少正好睡了一个钟头,也该叫孩子起来了。我凑到他耳边小声喊名字,又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蛋,往常早就揉着眼睛醒了,今天却半点反应都没有,嘴角还翘着,时不时就咯咯笑两声。
大白兔奶糖递到嘴边都没动静——这可是他平时听见包装纸响都要爬起来抢的东西。
不妙!
熟悉的震麻感就在这时漫上眉心。还是这套流程,我熟得都有点无奈了,摸出手机给江晚凝发消息:“孩子又睡不醒。”
发完索性闭上眼,灰白色的幕布应声拉开。
这一次映出来的,是孩子的梦境。
更神奇的是,梦里的场景竟和我凌晨那场荒唐梦沾着边——还是棉花糖堆出来的软乎乎的世界,那个骑大公鸡的人蹲在地上,手里举着个彩色纸风车,孩子迈着小短腿追着风车跑,跑两步就摔进棉花堆里,滚一身白,笑得直打颤。
那人时不时伸手扶他一把,孩子抓着他的手指头,奶声奶气地喊着什么,俩人围着一朵巨大的太阳花转圈圈,连风都裹着甜丝丝的味道。
原来我刚才那场没头没尾的怪梦,是蹭了孩子的局。
虽然之前也有过那该死的老头子故意制造美梦让孩子醒不过来的经历,但这一次梦里那个人熟悉得让我觉得无比安全。
睁开眼抽了局牌,牌面跳出来:家族,男性长辈,冲突,求助。
家里过世的长辈?还带着冲突和求助?为什么好好的要借孩子的梦来?
我脑子还没捋出头绪,江晚凝的消息就弹了过来,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是你外公托梦呢,老爷子没忍住,跟孩子玩嗨了。我这就喊他别玩了……你外公怎么也跟个孩子似的。”
消息刚看完,床上的小家伙哼唧了两声,揉着眼睛坐了起来,迷迷糊糊喊了声阿公公,翻个身又睡去了。
孩子没完全醒来,但我心里一点不慌。
我的思绪完全围绕着——外公终于来了。
十多年了,外公走的时候我上初三,往后这么多年,全家没一个人能梦见他,就连我开了通灵、见了形形色色的魂魄,也从没遇上过他一次。
我甚至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外公早就投胎去了,早就不记得我们了。
眼泪断了线似的砸在手背上,热得烫人。
“你别哭,现在有件棘手的事要跟你说。”江晚凝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你外公这次是带着伤来的,怕你看了难受,才一直不肯在你跟前现身。
地府跟人间一样,也有官府层级,你外公待的那片是乡下地界,有一帮小村吏,仗着手里有点权力常年欺负他,逼他交出你们烧过去的钱财。
你外公忍了十多年,这些年冥币越来越不值钱,那帮人的胃口反倒越来越大,这次直接上门把你外公的腿打断了。”
听到“打断腿”三个字,我气得浑身都在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发疼。
通灵有什么用?除了能看见些脏东西、除了给家里招麻烦,我什么用都没有。连自己外公在底下受了欺负,我都半点办法都没有。
“我外婆能帮忙吗?”我咬着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外婆在天道修行,总该有点办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