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简记得昨日那几个音,却已不能像昨日一样笑出来。
使者也没有笑。
他沉吟片刻,问:“所以先生觉得,陛下所赐,尚不及你在此的日子?”
“对我而言,是如此。”
县令的脸色变了。
嵇玄没有等他插话,接着道:“陛下以此为贵,我所乐却在这里。已经得了自己想过的日子,还要离开,所为何来?”
使者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在洛阳荐你的,并非人人与你有交情。有人只读过一篇文章,有人听人说起你授琴、交友的事,便愿意把自己的名字押在举状上。他们盼你入朝,不全是为朝廷好看。这些人,这番知遇,先生果真能全无所动?”
嵇玄朝院外望去。
有人从头到尾未说一句话,此刻也热切地看着他。
他认得其中几个,也有从未见过的面孔。
“动过心。”他说。
院中有人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我也喜欢文章有人读,话有人信。远道来一个知音,能快活许多日。”嵇玄道,“正因如此,我不能拿一句明知做不到的应允报答。”
他看向使者,又道:“他们肯许我仍在这里著书、授琴,也是相知。何必定要我入洛,才算没有辜负?”
使者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竹林,又移回来。
他早知嵇玄大约还要辞,本也没有预备责难。
可到了此刻,他能带回去的,竟仍只有“不愿”二字。
使者终于伸手,从案上拿起辞表。
卫简直到这时才松了口气。
使者没有立即命人收匣,而是自己从头读了一遍。
纸上没有托病,也没有借口家事不能远行。
他读到末尾,又问了一句,这一次声音低了些:“先生若愿意再作思量,我可以先以体中不适回奏,请朝廷宽限些时日。”
嵇玄有些意外,看了他片刻,揖了一礼。
“我无疾。使君据实回奏便好。”
“这是给你留些余地。”
“我明白。只是过几日,我仍是这一番心意。使君今番替我遮掩,到时倒要为难。”
使者轻轻叹了口气,终于让从吏取来文匣,把辞表收入其中。
县令忙问是否还要请先生入署详谈。
使者摇头,转向嵇玄:“表我带回去。朝廷如何答复,还要候诏。”
卫简原已向前迈了一步,听见后一句,又停在了原处。
嵇玄应下,送他们到篱门外。
来时的车仍停在渠对岸。
使者踩过窄桥,上车以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嵇玄还站在那里,衣冠齐整,身后是半院日光和几竿刚舒开叶的新竹。
※
车马离开以后,院外的人没有一同散去。
前排那个青年赶上来,向嵇玄深深一揖,说今日得见,方知文章之外尚有真风骨。
嵇玄还了礼,未及答话,后头又有人问他方才谈性情的几句能否录下。
田埂上也起了争论,有人赞他不改平生所好,有人说陛下礼已如此,再辞总不妥当;卖菜的人听完半晌,挑起担子走了,再不走,进城也赶不上早市。
卫简拦住想往院里挤的人,请他们先让主人歇一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