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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在野(第4页)

“我明早再来取回信。”他说。

卫简抬起头:“来罢。等使者走了,还能坐一会儿。”

江闪闪应下,出了篱门。

走到渠边,回头看见卫简将琴移到身后,腾出案前的地方。

嵇玄已经提笔,隔着竹篱,看不清写了什么。

※

翌晨,水渠对岸停了车,竹林外比平日多了许多人。

县令亲自陪使者来。有两名远道士人昨夜宿在城中,听见消息便赶了来;邻近的人也站在田埂上看,卖菜的担子暂且搁下,谁都不愿错过天子征名士的场面。

前排一个青年几次整理衣襟,仿佛今日要领恩命的是他。

江闪闪从渠东过来,卫简已在篱外,穿得比昨日郑重,没有带琴。

嵇玄在门前迎使。

他束好了头发,换了整洁衣裳。

晨光里,那张脸比昨日清楚,身形也显得高,衣袖随揖礼垂下,露出腕上一点未洗净的铁锈色。

使者回礼时看见了,目光在那里稍停,随后仍以宾主之礼相见。

宣诏时,众人肃立。

诏文称其器识文章,称朝廷求贤,命以散骑常侍征赴京师。

那些在洛阳写就的褒词,越过一路驿舍与渡口,终于在这座竹林旁的小院里逐字念了出来。

嵇玄俯身拜诏。

见他拜诏如仪,县令稍松了一口气。

然而,嵇玄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辞表,双手呈给使者。

“草野之人,蒙陛下垂问,愧不敢当。臣无仕进之志,不能奉职,谨以此表上陈。”

前排的青年动了一下,衣襟又乱了。

使者没有立即接。

他年过四十,面上有旅途倦色,宣诏时的声音却一直很稳。

此刻他看了看那封表,问道:“先生已经想定了?”

“是。”

“此番与东宫前几次延请不同。”使者放缓语气,“所下是天子亲诏,所授是散骑常侍。朝廷知道先生不乐吏事,并未要你去案牍中消磨。入侍左右,备顾问,陈得失,正可尽先生所长。”

嵇玄仍捧着辞表:“我知道。”

“知道,便不妨再想一想。”使者道,“先生的文章,我在洛阳读过。你辨礼俗,说人情,许多话不是郡县一个长吏听了便能更改的。如今陛下愿意听,你自己却不去,那些本可说到御前的话,要由谁来说?”

江闪闪看向嵇玄。

他在洛阳见过那扇不能及时打开的门,也见过谢明夷站出来,使几页湿纸终于留在门里。

一个人若能在事情尚未逼到鼓下以前,把它说进宫去,世上也许真会少死几个人。

嵇玄低头望了一会儿辞表,将它放到案边。

“愿意入朝言事的人很多,其中不乏才识胜我的。”他说,“使君读过我的文章,便也该知道,我有些话写得痛快,未必做得周全。入朝以后,不只是遇见合意的事才开口;同列怎样共事,议定的事怎样施行,都不能任我高兴便来,厌烦便去。我没有那样的耐性。”

“耐性可以养。先生尚未入朝,怎么先断定自己不能?”使者道,“朝廷也不是只要一种性情的人。方正的、通达的、谨慎的,各有用处。若人人都等到天性与世事处处相合才肯出来,朝廷还能求到谁?”

这一次,连田埂上的说话声也止了。

卫简原以为,把不肯入仕的缘故说清,使者便能接过辞表;可嵇玄说一句,对方便仍有一句话相劝。

他不由得望向那张放在案边的纸。

“他们愿意入朝,正可各尽所长。”嵇玄道,“我却不愿意。我不是想去,又怕吃苦。眼下的日子,我过得很好。书还没有写完,叔明那一段琴还没弹好;有朋友来,谈得投契便留饭,不投契,说几句也可各走各的路。我每日睁眼,愿意做的事情还多,何必先把这些都放下,再到洛阳学着愿意?”

他说到卫简的琴,朝他看了一眼,嘴边还有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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