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荞指尖轻蹭竹篓边缘,默默将配伍法子记在心底。
乡间村落缺医少药,小病硬扛、大病无措,多懂几分辨药配药的门道,往后也能帮扶邻里。
二人缓步前行,林兮在一处背阴石畦前驻足。
畦中生着数株莹白灵草,叶缘凝着细碎寒霜,淡冰雾缠裹草身,相隔数步,刺骨寒气便扑面而来。
“这便是寒髓灵草。”
楚荞目光瞬间锁在草株之上,眼底一亮,不自觉往前挪了两步,手腕向前探出,指尖险些触到草叶。
指尖距灵草尚有一寸,刺骨寒意扑面而来,指尖骤然发麻,她下意识收回手轻轻甩动,冰凉刺痛久久不散。
林兮唇角浮起浅淡笑意,伸手横在她身前阻拦,顺势蹲下身拨开表层薄土,露出底下纤细发白的短根。
“别急,这些只是移栽幼苗。根基浅薄,移栽时耗损七成药力,只用来育种,不可入药。”
见楚荞凝神倾听,林兮指尖轻点灵草,将治病的道理拆作闲谈短句,不再长篇平铺赘述。
“凡俗医者医治沉寒,大多固守寒病用热药的死理,一味堆砌干姜、肉桂、附子这类温燥药材。”
“可陈年寒毒早已凝结脏腑深处,温热药力只浮于皮肉表层,无法穿透淤堵之处,久服反倒滋生虚火,使人潮热盗汗、气短乏力。”
“寒髓灵草身负至寒本源,走的是以寒破冰的路子,先消融脏腑深处凝结的寒淤,淤堵散尽之后再用温补药材固本,一破一补,方才契合人身气机流转之法。那位云游郎中,倒是看透了这份反治之道。”
楚荞听得专注,顺着林兮的手势看向幼苗细根,连连点头:“那郎中也是这般说法。村里郎中一味开热药,祖母身子一日弱过一日,今日才算理清其中根由。”
她伸手轻触石畦边缘凝结的薄霜,真切感知灵草自带的极寒之气,才明白寻常热药只会加重祖母病痛。
楚荞正要开口道谢,一旁沉默许久的梅郎率先出声,语气平淡简练,不谈药理,只说机缘与采挖规矩。
“念你一片孝心,准你前往后崖采摘一株长成的寒髓灵草。只是采挖自有定规,万万不可乱来。”
楚荞眼中骤然亮起,上前一步,郑重深深一揖。
“多谢先生成全!所有规矩我定然牢记在心,半分也不会损伤灵草。”
“采挖不可用铁器,铁刃会划伤灵草根须、散逸本源药力,需用竹片顺着石缝缓缓刨土,完整保全所有细根;动手之前,取清晨露水抹遍双手,不可直接触碰草芯,寒毒侵入经脉,后患无穷;挖出之后,以干麻布层层裹紧,内里铺垫干草隔绝寒气,不可让灵草本身的寒意四散流失。”
梅郎几句话说得利落,句句切中要害,末了抬手指明上山路径。
“沿西侧小路直行,第三个岔道口向上攀爬,陡坡处抓牢低矮藤蔓稳住身形,青苔湿滑,切勿大意失足。”
楚荞一字一句牢牢记下,快步走到溪边掬起微凉晨露抹满双手,又从竹篓取出提前备好的光滑薄竹片。
再度拱手道谢,转身走入山间浓雾,竹篓边缘露出半块粗粮饼。
望着那抹红衣彻底隐入白雾,林兮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梅郎。
“你倒是大方,一株成熟寒髓灵草,放到山下城镇,足以换取半座宅院。”
“她赠予梅坞的机缘,绝非一株灵草能够抵偿。”
梅郎语气淡然,神识尽数铺展,稳稳笼罩整片后山崖壁,抬手轻搭林兮手腕,丹鼎两股本源顺势相融,腕间泛起淡金与莹白交织的微光,细密共振顺着皮肉流转。
七年困守二元闭环,两度冲关尽数落败。楚荞与生俱来的先天阴气,恰好补齐这条道途缺失的第三份本源,这份因果缘分,梅郎心中透亮。
他缓缓同林兮细说,言语精简凝练。
“七年以来,我们始终无法突破鼎玉化境关卡,她一现身,二元死局便迎刃而解。并非她修为高深,而是我们长年困在自筑的闭环牢笼。阴阳二气再圆满,终究只是两仪,少了第三份本源,永远触不到完整大道。”
世间修行千载,人人认定阴阳相配便是道途终点,无人深思二元本身便是桎梏。今日鼎身裂开的这道缝隙,才算撕开流传万年的修行成见。
林兮默然不语。
垂眸看向自己手腕,下焦坤鼎裂口那抹胭红依旧微微发烫,细密麻意时不时顺着经络游走。
从前她一心将阴阳闭环守得密不透风,容不下半分偏差,此刻方才幡然醒悟,闭环即是囚笼,那道缺口,才是通往大道的生路。
片刻,她望向楚荞离去的方向。
“后山那般凶险,怎好让一个小姑娘独自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