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采药的姑娘,生来携带着先天阴元。”
他心底暗自掂量前因后果。七年闭门隐居梅坞,困在二元闭环的死局里,两度冲关皆受尽筋肉撕裂之苦,谁也不曾料到,破开桎梏、重塑筋骨的机缘,竟是一位误闯深山的乡间少女。
此事听来荒唐,细品却贴合天地至理。人往往自画牢笼困守自身,到头来反倒要外界一物,方能拆去心中高墙,世间多半纷扰羁绊,皆是如此。
“要不要请她进来?”
林兮抬手理平起皱的衣袂,起身拈起一片随风飘落的阔叶。
“她在树后躲了足足半刻,方才踩断枯枝惊扰我们,却始终不敢贸然踏过结界光幕。”
“既然相逢,便是缘分已至。”梅郎微微颔首,“请她过来。”
林兮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提起一丝气息轻声开口。
声音不高,顺着山间清风拂过古树枝干,穿透层层浓雾,清晰落进谷口少女耳中。
“姑娘既已到了梅坞,不妨进来坐坐。”
灌木丛后的楚荞斜倚树干,竹篓挎在肩头,听见声音微微一怔,抬手拍净红衣上沾染的泥点。
方才她在浓雾里穿行大半山头,陡坡险崖来去自如,从未心生怯意;踩断枯枝时虽暗自懊恼,知晓惊扰修行之人,便安分守在树后等候。
楚荞直起身,拢了拢散乱发丝,迈步走向结界光罩。
双脚刚跨过光幕,温润厚重的草木灵气如温水扑面而来,二人长年修行沉淀的气场沉沉覆下,方才在山野间无拘无束的心气骤然收敛,脊背不自觉微微弓起,手脚都透着拘谨。
她心底暗自疑惑,孤身闯荡深山险地尚且坦荡自在,唯独踏入这片梅林,便被绵长气场裹挟,连抬手都束手束脚。
抬眼环视四周,快步走到青石台前,站直身形浅浅拱手一揖,语气恭谨克制。
“晚辈楚荞,临水村采药之人。今日大雾迷了山路,无意闯至此地,惊扰二位修行,实在抱歉。”
“山中常年起雾,迷路乃是常事,不必多礼。”
林兮上前轻扶她臂膀,指尖微微一顿,转头看向梅郎。
一缕温厚不燥的阳元顺着她的手腕渡向楚荞,透过单薄衣料渗入皮肉,片刻便驱散大半侵入骨血的山间寒雾。
楚荞身子轻轻一颤,温热暖流顺着臂膀涌向心口,再沿血脉漫遍四肢,连日赶路积攒的酸软疲惫尽数消散大半。
抬眼望向林兮,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焦灼。
“我祖母沉寒旧疾迁延许久,寻常汤药全然无效。先前偶遇一位云游郎中指点,唯有梅坞后崖的寒髓灵草,能化开脏腑淤积的寒淤。我别无他法,只能独自进山碰碰运气。”
她脊背挺得笔直,静立原地等候二人答复。
林兮侧身让出一条小径,示意她沿林间小路前行。
“寒髓灵草药性烈,绝非随意采挖便可入药。随我去药圃,我同你细说药性与采挖规矩。”
楚荞脚步轻快跟上,目光不住流连两侧药畦。
小径两旁灵草排列整齐,叶片沾着清晨薄露,鲜亮得能映出人影,精纯灵气化作淡淡银雾,萦绕叶尖久久不散。
楚荞步履放得极缓,目光舍不得移开,指尖数次抬至半空想要触碰,又碍于二人厚重气场,生生收回。心底暗自对比山下干瘪单薄的凡药,感慨天地灵气滋养出的草木,药力天差地别。
行至一垄开淡紫小花的药草旁,谈及百草,楚荞方才的拘谨散去大半,语气轻快。
“仙子,这该是北沙参吧?山下田间沙参叶片泛黄,这一垄却泛着幽蓝,药力怕是远超凡俗沙参数倍。”
林兮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俯身轻拂沙参叶片,指尖沾起一点叶尖凝结的灵雾递到楚荞眼前,语速平缓柔和。
“眼力不差。”
指尖摩挲叶片流转的灵气,缓缓细说缘由。
“这片地底连通寒脉,灵气日夜不绝,沙参深扎泥土百年,尽数吸纳地底寒凉地气存入根茎。寻常凡沙参仅能浅层润肺,这株灵沙参却能渗入肺络深处,化开经年堆积的寒痰。”
见楚荞听得认真,她又补了一剂实用配伍之法。
“若你祖母常年咳喘,回乡采凡沙参入药,多加三成剂量,搭配干姜同煎,夜里畏寒咳嗽便能稍稍舒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