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疤脸兵卒点头,面色发白,“边境战事溃败,数千残兵无人收编,丢甲弃营,四散流窜。正规军没了军纪约束,比匪寇更凶,一路烧杀劫掠、破村屠户,所向之处寸草不生。”
众人闻言,心头骤然一寒。
匪寇尚且盘踞一地、有所顾忌,溃散兵卒久经战阵、通晓战法、手握兵刃、毫无约束,一旦肆虐起来,便是无解的灾难。
疤脸兵卒继续道:“官府紧急封关,不是防我们流民,是防溃兵顺势南下、借道入关!”
“关卡是南北要道、腹地屏障,一旦失守,溃兵长驱直入,周遭数城尽数难保。上头下了死令,死守关卡,寸步不让,哪怕困死关外数万流民,也绝不能放任何一人一物随意通行,避免混杂溃兵、失守破防。”
这一刻,所有疑惑尽数解开。
为何封关如此决绝、不讲情面?为何守军重兵列阵、如临大敌?为何流民闯关死伤惨重,官府依旧无半分松动?
不是官府冷血,是乱世大势压身,比起数万流民滞留饿死,一城腹地沦陷、万民遭难,是官府更承担不起的代价。
陈大喉结滚动,低声苦涩道:“原来我们所有人,都成了屏障之外的弃子……被隔在关卡之外,替腹地挡这一场兵祸。”
一句弃子,道尽数万流民的悲凉处境。
风雪可熬,饥饿可忍,人心可稳,可面对千军溃乱、刀兵祸事,他们这群手无寸铁的老弱流民,几乎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疤脸兵卒望着远方苍茫北境,语气焦灼:“方才信使传令,溃兵主力距此已然不远,至多三日,便会抵达这片雪原。上头令我们全员死守关外,但凡遇见陌生人马,即刻警戒、拼死阻拦,绝不放行。”
死守。
短短二字,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们区区数十押送官兵、数万手无寸铁的流民,要直面数千亡命溃兵。
刘三面色彻底沉凝,握紧双拳:“溃兵过境,向来不留活口。我们滞留此地,前有关卡封堵,后有溃兵追杀,已然彻底陷入死地。”
方才稳住的安稳、刚刚燃起的生机,转瞬之间,便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兵祸彻底笼罩。
周遭依旧是井然有序的劳作景象,流民们尚且沉浸在安稳均分、得以活命的喜悦之中,全然不知灭顶之灾已然疾驰而来。
一旦溃兵抵达,这片刚刚归序的荒原,顷刻间便会沦为修罗屠场。
疤脸兵卒此刻彻底慌了心神,转头死死看向林清芜,语气带着全然的托付:“姑娘,局势至此,我等彻底无策。如今官兵、流民,所有人的命,都悬在一线。你心思最沉、眼光最远,求你再指一条生路!”
乱世绝境,他倚仗兵权强权时步步被动,如今放下所有身段,才知真正的生路,从来不在官府政令,不在强权镇压,只在眼前这少女的一念筹谋之间。
风声掠过雪原,悄然带起刺骨寒意。
林清芜抬眸,望向北边灰蒙蒙的天际,眸光沉静锐利,无半分慌乱,心底已然飞速推演完所有生路与死局。
前有坚关不纳,后有溃兵将至。
绝境,亦是破局之机。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字字清晰、步步笃定:
“死守必死,坐等亦死。”
“既然横竖要搏,那我们便——借兵祸,破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