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升高,雪原的寒意散去些许。
整片滞留地依旧安稳平和,没有再起半分躁动。
自救的节奏一旦稳住,人心便彻底沉了下来。流民们各司其职,青壮轮替掘土采根、捡拾柴草,妇人照料孩童、帮扶伤者,老者静坐休憩、安稳静养。
无人贪懒,无人私藏,无人寻衅。
每一次采掘所得的野薯块茎,都会第一时间送至归集点清点均分,干干净净、明明白白。人人有食、户户安稳,绝境之中难得的公平,让所有怨怼与猜忌尽数消融。
官兵巡守有序,进退有度。
曾经针锋相对的官与民,此刻难得和睦共处,守住这片荒原临时生息地。
疤脸兵卒立于高地,目光扫过下方井井有条的人流,心底感慨万千。若是从迁徙之初,便有这般章法秩序,何来一路乱象、一路死伤?
他侧头看向身侧静立的少女,目光里只剩全然的敬服。
林清芜并未沉溺在眼前的安稳之中,自始至终,她的目光都落在远处紧闭的关卡之上。
眼下的平和是人为稳住的假象,封禁一日不解,悬顶之剑便一日不落。
“关卡驻守的守军,今日换防频次极密。”她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透着笃定,“晨间短短两个时辰,已然三批兵甲轮换,绝非常态值守。”
经她一点,疤脸兵卒瞬间凝神细看,果然察觉出异样。
寻常关卡值守,换防固定、节奏松弛,可今日关内兵马调动频繁,人影穿梭不止,铁甲旌旗错落更迭,隐隐透着一股仓促紧绷的气息。
他心头微沉,低声道:“姑娘眼锐,确实不对劲。封关已有两日,按道理局势应当逐步平稳,不该愈发紧张。”
此前他只知晓上头紧急封关,禁止流民入关,却始终得不到半点具体缘由。层层军令只传行动,不叙内情,底层兵卒只能被动待命。
正思忖间,关卡方向传来一阵马蹄疾响,打破了半日安稳。
两匹快马自关内疾驰而出,骑手身着高阶守军服饰,神色肃穆匆忙,直奔流民驻地上方的官兵哨台。
疤脸兵卒见状,立刻快步上前接应。
两方人低声交谈片刻,距离太远,旁人无从听清字句,却能清晰看见疤脸兵卒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从最初的平静,转为凝重,最后染上一层深重的忌惮与仓皇。
短短片刻交谈,仿佛有一块千斤巨石,骤然压上他的心头。
两名关内信使传完口令,未曾多留,调转马头,再度疾驰入关,沿途全程戒备,眼神警惕扫视四野,紧绷的姿态无一不在昭示——关内局势,已然糜烂。
疤脸兵卒伫立原地,久久未动,后背的铁甲竟隐隐渗出一层薄汗。
他深吸数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快步折返,重回林清芜身侧。
此刻的他,再也没有半分头领气度,只剩满心凝重,语气仓促而恳切:“姑娘,出事了。”
林清芜神色未变,早有预判,只淡淡吐出二字:“细说。”
疤脸兵卒压着嗓音,字字沉重,道出这段时日被层层封锁、严禁外泄的绝密真相:“此前封关,并非关内整治流民,也非局部匪患,是北边溃兵流窜入境,攻破了关外数座村镇,如今直逼关卡腹地!”
“溃兵?”一旁的刘三瞳孔微缩,“是战败溃散的乱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