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落,雪原的温度断崖式下跌。
冷风卷着碎雪横掠旷野,原本灰白的天地彻底蒙上一层暗沉的黑,远处的林线模糊成一道黑影,前路愈发难辨。
迁徙队伍不敢连夜赶路,官兵传令就地停驻,在前方一片背风的坡地扎营歇息。
漫长的人流缓缓收拢,疲惫至极的流民纷纷瘫坐在雪地上,裹紧单薄破旧的衣物,蜷缩着取暖。白日里的争执与公道议论,随着夜色渐深慢慢平息,只剩饥寒交织的沉沉死气。
唯独林清芜一行人,依旧保持着克制的秩序。
刘三与陈大就近寻了一处干净背风的角落,轻轻扫开地面厚雪,扶着两位老人落座,又将三个孩子护在最内侧,挡住刺骨寒风。
全程不争不抢,安静稳妥,哪怕历经白日刁难,也半分不显狼狈怨怼。
不远处,临时搭建的官兵营帐旁,灯火隐隐晃动。
疤脸兵卒下马入帐,褪去满身风雪,脸上残留的难堪与戾气,在昏暗灯火下愈发阴鸷。白日当众落败、颜面尽失的滋味,像一根刺死死扎在心底,拔不掉,咽不下。
几名亲兵紧随而入,见他面色阴沉得吓人,全都垂首屏息,不敢多言。
半晌,疤脸兵卒才压着满腔冷怒,低声开口:“今日之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混迹行伍多年,最懂隐忍记仇。白日人多眼杂,他碍于人心舆论、碍于官法规矩,不敢强行动武定罪,只能狼狈退让。可到了夜深人静、无人监管的营地,便是他的主场。
规矩是给外人看的,暗处拿捏,才是乱世强权的常态。
亲兵低声请示:“头领,夜里人疲马乏,如何处置那队人?”
疤脸兵卒指尖摩挲着腰间刀柄,眼底寒光凛冽,语气冷得毫无温度:“白日他们讲规矩、论人心,把我堵得无话可说。今夜,我便让规矩失效。”
“你带两个可靠的人,混在流民之中,后半夜动手。”
“悄悄去他们歇息的位置,丢一点禁物。私藏干粮过量、夹带迁徙违禁物件,随便哪一条,都足够钉死他们的罪名。”
他早已盘算妥当。
白日层层试探、明面施压、苦役磋磨全都失效,那今夜便用最卑劣、最无解的栽赃。
夜里搜查,人证稀少,物证确凿。届时人赃并获,任凭那少女再能言善辩、再懂规矩分寸,也无力回天。
私藏违禁之物,是迁徙重罪,无需辩驳、无需细查,直接拘押定罪,无人能替他们喊冤,无人能救他们脱身。
亲兵瞬间会意,躬身领命:“属下明白,定办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去吧。”疤脸兵卒冷声挥手,“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他们戴罪受缚。”
营帐内的灯火摇曳,映得他面色愈发狠戾。白日输掉的颜面、落空的算计,他要在今夜,连本带利全部讨回。
营地外侧,风雪未歇。
林清芜静静靠在土坡边,看似闭目休憩,心神却始终紧绷,未曾有半分松懈。
白日那名兵卒的心态变化,她看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