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得越来越低,灰白的天光铺遍雪原,寒风卷着细碎雪沫,打在人脸上生疼。
整条迁徙大路畅通无阻,平整的雪路绵延向远方,是方才林清芜一行人实打实劳作出来的成果。小队几人静静立在风里,身姿端正,气息平稳,无半分懈怠,亦无半分邀功的姿态。
越是无可挑剔,疤脸兵卒心底的戾气就越盛。
他押队数年,习惯了手握权柄、一言定调,从来都是流民看他脸色、惧他威压,唯独这队人,次次拆他算计、破他刁难。不用顶撞,不用反抗,只用一句合规、一身稳妥,就把他所有心思化作泡影。
那种无力感,比当众被人打脸更让人憋屈。
亲兵看着自家头领脸色青黑、眼底戾气翻涌,连忙低声劝道:“头领,他们全程守规,活儿也做得规整,再为难怕是落人口实。不如暂且作罢,入夜后再寻机会核查便是。”
这番劝解本是稳妥,留有余地,可此刻的疤脸兵卒,早已被连日的落空消磨掉了所有耐心。
他不怕费时,不怕耗力,唯独受不了自己堂堂官府兵卒,被一群流民玩弄分寸、步步拿捏。
“作罢?”他低沉着嗓音,满是躁郁,“任由他们稳住人心、立住规矩,往后这队人在流民里声望日盛,我再想查、再想管,还有半分余地?”
今日压不下这股势头,日后便再也压不住。
他死死盯着风雪里那道清瘦身影,心底的偏执彻底压过理智。既然守规矩困不住对方,那他便亲手打破规矩。
反正荒原野岭、流民四散,无人作证,他说了算。
疤脸兵卒猛地勒紧马缰,翻身下马,铁甲踏雪,大步朝着小队走去。周身气场冷硬逼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与压迫感。
周遭原本缓慢前行的流民,瞬间纷纷驻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空气骤然凝滞。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位兵爷要强行找茬了。
“前路清障草草了事,路面暗藏隐患,通行迟缓。”疤脸兵卒站定在几人面前,居高临下,冷声定罪,“尔等敷衍公差,消极怠役,按律当罚。”
一句话凭空扣下重罪。
周遭流民哗然一片,却没人敢出声辩驳。方才整条大路干干净净、平整通畅,人人亲眼所见,何来草草了事、暗藏隐患?
可官威在前,寻常百姓只能暗自憋气,不敢多言。
刘三眼底冷色骤起,双拳微攥,正要开口辩解,却被林清芜轻轻抬手拦住。
她依旧垂首恭顺,姿态无可挑剔,语气清淡平和,字字清晰,传入风雪之中。
“请兵爷明示,何处路面有隐患,何处通行迟缓。”
“我等全程依规清路,数十段路况尽数平整通畅,全队人流通行无阻。若有疏漏,甘愿领罚。若无疏漏,还请兵爷依规行事,莫要凭空定罪。”
不卑不亢,不慌不忙,既守了下属本分,又堵死了对方凭空栽赃的路子。
疤脸兵卒被她一句话噎得语塞,眼底戾气更甚。他本想随口安个罪名,直接罚他们跪地待罪、连夜劳作,磨垮他们的心神,没想到这少女依旧字字扣规,半点空子不留。
“还要狡辩?”他厉声呵斥,强行端起威压,“我看你们一路故作安稳,刻意笼络流民人心,借机博名声、藏私念,用心不纯!”
这一下,彻底抛开了所有规矩章法。
从追责劳作疏漏,变成了凭空揣测心性。无凭无据,全凭一己私怨定罪。
林清芜终于缓缓抬眼。
她眼底依旧无怒无怨,唯有一片澄澈的清明,静静看向恼羞成怒的兵卒,声音不高,却稳稳传遍四周,让方圆数丈的流民尽数听清。
“兵爷,迁徙管束,论行不论心。”
“律法定规,只惩怠工、违禁、滋事之过,从未有‘人心不纯’可定罪的条例。”
“我等老弱相依,安分劳作,全程听令、全程合规。做事无可指摘,品行无可诟病。仅凭揣测定罪,不合官规,不服人心。”
几句话条理分明,句句戳在实处。
围观的流民瞬间彻底清醒。
是啊,干活的是人,挑事的也是人。人家踏踏实实吃苦受累,不偷不懒,到头来就因为太稳、太能干、人心所向,就要被强行安上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