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道再乱,也不能如此蛮不讲理。
原本不敢作声的流民,心底的火气与不公感彻底被点燃,细碎的议论声不再压抑,公然在人群中传开。
“路明明清得最干净,怎么就敷衍了?”
“分明是故意为难,人家太老实、太能干,反倒成了错处?”
“兵爷这是输不起,次次挑不出错,就开始乱扣帽子!”
人声嘈杂,却句句都是公道话。
无形之中,民心彻底反转。之前大家只是敬佩小队安稳做事,此刻全员心底,只剩对官兵肆意妄为的不满。
疤脸兵卒耳听周遭议论,只觉得脸面尽失,心底的焦躁与暴怒彻底压垮理智。他这辈子拿捏流民无数,从未有一日,被一群底层百姓当众质疑、落尽颜面。
“放肆!”他厉声怒喝,抬手便要朝着林清芜挥去,“牙尖嘴利,蛊惑人心!”
这一掌裹挟怒气,力道凶狠,根本不是寻常惩戒,分明是想当众伤人、立住威压。
一旁的刘三眼神骤冷,瞬间上前半步,身形稳稳挡在林清芜身前,肩背蓄力,随时准备硬接这一击。陈大也迅速护住老人孩子,周身紧绷,不再一味顺从。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林清芜抬手轻轻按住刘三,再度上前一步。
她不躲不避,直面盛怒的兵卒,神色依旧平静,字字铿锵,直击要害。
“兵爷当众动武,是要以私怨废公规?”
“今日你我对峙,全程有人见证。我等安分守役,你却无由加罪、无过施罚,若真动手,便是你率先违规,滥用职权欺压流民。”
“前路关卡、上级巡查皆有值守。兵爷若想以一己私念,换一身罪责,尽管动手。”
短短数语,直接掐断对方所有退路。
她不是硬刚,不是顶撞,是稳稳捏住对方的软肋。
疤脸兵卒可以私下刁难、暗中试探,可以借规矩施压磋磨,唯独不能当众违规、无故伤人。一旦这一掌落下,便是实打实的渎职滥权,有据可查、有人可证,上头追责下来,他百口莫辩。
掌心的力道死死僵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疤脸兵卒眼底戾气翻腾,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堪到了极致。
他想打脸立威,打不到。想定罪惩戒,无罪名。想强行压制,不敢动。
从头到尾,他手握强权、占尽主动,却被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用最朴素的规矩、最稳妥的人心,彻底锁死所有手段。
风雪呼啸,人声寂然。
所有人都看着马背上落尽颜面的官兵,看着风雪里从容伫立的小队。
高下立判,输赢已定。
良久,疤脸兵卒缓缓收回手,指节因用力过度泛白,嗓音冷得发颤,满是不甘与憋屈:“继续前行。入夜前,若前路有一寸滞涩,唯你们是问。”
他只能狼狈收势,强行找补一句场面话,以此保全最后一丝颜面。
说完,他再不敢停留,转身翻身上马,脊背紧绷,落荒似的往前而去,连回头对视的底气都无。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刘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低声笑道:“彻底被你拿捏死了。”
陈大也松了口气,眼底满是释然:“今日才算真正破了这无尽的刁难。”
林清芜望着前方暮色沉沉的雪原,轻轻摇头,语气依旧稳妥:“只是暂时收手。”
“他今日违规未遂、颜面尽失,心结已深,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但这一次,局势已然全然逆转。
从前是他们步步谨慎、被动避祸。从今往后,是对方心存忌惮、投鼠忌器。
他们熬过了最憋屈、最被动的阶段,终于在无尽隐忍与分寸坚守中,熬出了属于自己的底气与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