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锋的风雪毫无遮挡,冷风像冰水一样顺着袖口、领口往里灌,吹得人四肢发麻。脚下积雪紧实冻硬,踩上去咯吱作响,稍不留意就会打滑摔跤。
身后长长的流民队伍缓缓停驻,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新鲜。在众人看来,这队老弱孩童上前开路,纯属白费力气,用不了片刻,必然会乱作一团,被官兵当众斥责责罚。
高处马背上,疤脸兵卒端坐身姿,视线牢牢锁死前方几人的动静。他单手随意搭在马鞍上,神色淡漠闲适,俨然一副坐等结果的姿态。
他太清楚这片雪原的路况。表层积雪松软易挡路,底下全是冻实的硬冰,寻常壮汉清理片刻便会手臂发酸、气息紊乱。这队人老的老小的小,根本撑不住高强度劳作,用不了半个时辰,必然会撑不住显露疲态,要么偷懒敷衍,要么进度滞后,届时他想怎么拿捏,便怎么拿捏。
林清芜抬眼扫过眼前路况,没有急着埋头蛮干。
她侧身避开迎面寒风,目光平静地扫过整片前路,快速摸清地形积雪的分布规律。厚雪区、薄冰区、暗藏坑洼的薄弱处,短短几息时间,便在心底划分得清清楚楚。
“不用硬扫全境。”她低声吩咐,语气笃定利落,“我们只清人行主径,宽度够三四人并行即可。厚雪推开,薄冰扫碎,坑洼处简单填雪找平,保证队伍顺畅通行就够。”
旁人以为他们要全盘清雪、累死累活,唯独林清芜心里透亮。官兵要的是他们失态出错,不是真的需要一条完美平整的雪路。规矩只要求道路通畅,从未标注清理标准,这便是最稳妥的省力分寸。
刘三立刻会意,上前负责清理最费力的厚雪区。他身手利落,力道收放自如,只推挡路的表层积雪,不做多余无用功,最大程度节省体力。
陈大身姿沉稳,专门处理路面薄冰,脚尖稳稳碾碎结块冰面,顺带顺势找平路面,动作稳妥不拖沓。
两位老人不用出力劳作,只带着三个孩子站在侧边,顺手捡拾路上散落的断枝、碎石,清理掉细碎障碍物。活计轻松不费力,既不算偷懒怠工,也不会受寒过度,完美贴合老弱的体力限度。
林清芜自己游走在主径之间,时时微调清理范围,查漏补缺。哪里需要多规整几分,哪里可以简略带过,她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每一步都稳稳踩在规矩的边界上。
小队没有轰轰烈烈的干劲,没有咬牙硬撑的悲壮,只有有条不紊的秩序。既不会过度耗力,又没人敷衍偷懒,每个人的活计都贴合自身能力,不多做、不少漏。
风雪依旧凛冽,可小队的节奏始终稳稳当当,完全看不出半分慌乱吃力。
后方观望的流民渐渐安静下来。
原本人人都等着看他们狼狈摔倒、气喘吁吁、被官兵厉声呵斥的窘境,可看了半晌,预想的画面迟迟没有出现。这队人不仅稳稳扛住了苦寒劳作,进度居然比之前青壮年流民轮值时还要规整顺畅。
之前负责开路的壮汉,大多敷衍潦草,扫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路便草草歇息,路面时常留着冰洼暗坑,屡屡导致后方人流拥堵绊倒。
反观眼前这队老弱,清出的主径平整规整,宽窄统一,无杂物无暗坑,看着就让人心安。
“怪事……”有人压低声音喃喃自语,“这么苦的活,他们干得比壮劳力还靠谱。”
“看着一点不慌,也不见累垮,反倒越干越稳。”
细碎的议论声悄悄在人流间传开,原本等着看戏的心态,慢慢变成了暗自诧异与佩服。
高处的疤脸兵卒,脸色已然悄然沉了下来。
他预想的画面尽数落空。没有疲惫失态,没有推诿抱怨,没有进度滞后,甚至连一丝慌乱疲敝的破绽都找不到。
风雪磋磨,硬生生变成了对方有序做工的寻常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