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洼里到处都是人,乱糟糟的说话声填满四周,把细碎的风雪动静盖得干干净净。
疤脸兵卒骑着马停在远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一直落在林清芜几人身上。他没有急着上前,就静静看着,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经过冻土坡那一次对峙,他心里已经认定,这一小队人绝不普通。
寻常流民遇上官兵威压,大多慌张怯懦,要么一味顺从,要么慌乱出错。可这几人不一样,遇事拎得清,懂得进退,心态稳得过分。最让人疑心的是,一路长途奔波,周遭人人伤病不断、人心涣散,唯独他们互相照拂,极少出状况,默契好得不像临时凑在一起逃难的人。
可他始终抓不到半点实实在在的把柄。
他们身上没有值钱财物外露,没有可疑器物,言行举止一直安分守己。就算之前有流民私下想去试探占便宜,也被悄无声息化解,全程挑不出半点违规的错处。
若是强行找茬,只会落得个仗势欺人的闲话,反倒不美。
他在军中多年,最懂得沉住气布局。疤脸兵卒眼底掠过一抹沉色,不再打算亲自出面刁难,低头对着身旁亲兵低声嘱咐了几句。
他说得又快又轻,混在人声里,谁也听不清内容。
亲兵听完点头应下,拨马顺着人流外围绕开,看着像是正常巡查,实则专门去找队伍里那些身强力壮、却一路偷懒躲闲的流民。
乱世里管束流民,最省心的从来不是官兵亲自出手,而是借旁人的手,办自己的事。
雪洼里的众人歇了一阵,勉强缓过些许力气。
陈大小心翼翼掏出怀里仅剩的一点草根,仔细分成几份,分给老人和孩子。这点东西填不了肚子,只能稍稍压住饥饿,吊着一口气。几人吃得格外小心,尽量藏着动作,不惹人注意。
林清芜靠着土墙闭目休息,识海里的无字古卷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异动。
她一路隐忍退让,在乱世人群里安稳度日,守住本心、善待旁人。这种凡尘里的打磨,远比一次两次的破邪除妄更养道心。古卷只默默帮她沉淀心性。
没过多长时间,休整结束。
前方传来官兵的呵斥声,歇脚的流民纷纷起身,拍掉身上积雪,重新跟着队伍,继续往南赶路。
庞大的人流再次缓缓挪动,慢慢驶出这片避风的雪洼。
林清芜一行人跟着人群起身,刻意带出几分赶路的疲惫,不快不慢混在队伍中间。没有刻意争先,也没有故意落后,把之前那股规整沉稳的气场彻底藏了起来,看着和普通流民别无二致。
可刚走出一段路,侧边人群忽然一动。之前那群一路偷懒、还想抢粮的壮汉,纷纷挤了过来,牢牢贴在小队旁边,把几人的去路悄悄堵死。
他们眼里不再是单纯的贪心,反倒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嚣张,像是背后有人撑腰,半点不怕出事。
其中个子最高的壮汉凑到刘三身边,压着嗓子,语气带着浓浓的挑衅:“你们不是最会讲道理、最守规矩吗?现在有活儿给你们干。”
刘三脚步一顿,心里瞬间警惕起来,脸上却没露半点异样:“什么活?”
“前面路面积雪厚,不好走,兵爷吩咐要派人开路。”壮汉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小队众人,拿捏着分寸刁难,“你们这队人走路最稳、也最听话,理应带头出力,别藏着偷懒,不然就是不听管束。”
话音落下,旁边几人立刻围上来,左右靠拢,彻底把小队卡在中间,连侧身避让的空间都不留。
他们不再私下抢粮找麻烦,转而借着官兵的名头来施压。
众人瞬间反应过来,这是官兵换了手段。
疤脸兵卒不想亲自出面落个欺压百姓的名声,就暗中挑唆流民打头阵。若是他们乖乖去干重活,老人孩子经不起折腾,队伍必然露出破绽;若是不肯听从,就是公然违抗迁徙规矩,官兵就能名正言顺上前拿人问罪。
不管怎么选,都是圈套。
陈大脸色沉了沉,低声道:“这是借别人的手来为难我们。”
之前明面的刁难被他们用情理化解,对方便不再亲自出手,躲在幕后挑动旁人滋事,把私下的针对,包装成公允的规矩管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