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土坡的拥堵彻底散去,人流重新铺开,沿着雪原大路缓慢南移。
风势渐弱,日光浅浅铺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皮发沉。一路长途跋涉,所有人的体力都在飞速透支,队伍里的喘息声、咳嗽声连绵不绝,整支迁徙队伍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颓势。
林清芜一行人依旧守着紧凑的小队形,既不抢前路,又不落后段,稳稳卡在队伍中段位置。这个位置最是稳妥,既能避开前方官兵的紧盯巡查,也不会因掉队落单,沦为旁人欺凌的目标。
经方才坡口一事,小队众人的心态悄然变了。
此前行路,众人只需提防天灾匪祸、流民争抢,如今头顶多了一层无形桎梏。官兵的目光如同悬在头顶的细线,看似松弛,实则牢牢缠在他们身上,稍有异动,便会引来新一轮的试探与刁难。
陈大背着母亲,步伐沉稳,低声出声:“方才那名头领看似放过我们,我总觉得不会就此作罢。他看我们的眼神,太过锐利,不像是单纯的警示。”
“是惦记。”刘三目光扫过前方错落的骑兵身影,语气沉敛,“我们太稳了,稳得不合常理。在他们眼里,反常即是可疑,不查清楚,心里永远不会踏实。”
乱世之中,官府向来宁可错查,绝不疏漏。疤脸兵卒身为带队头领,常年处置流民迁徙,最擅长从寻常人群里揪出异常。今日碍于颜面退让,私下里定然不会罢休。
两位老人听着两人对话,心头再度悬起忧虑。原本以为混入流民大队,便能寻得一条安稳生路,没想到只是避开了明面上的凶险,又踏入了暗处的监视圈套。
“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老婆婆轻声问道,“总不能一直这般提心吊胆,日日被人盯着。”
林清芜缓步前行,目光平视前路,语气平和笃定。
“无需刻意讨好,也不必刻意藏拙。往后行路,彻底泯然众人即可。”
她看得通透,他们最大的破绽,便是一路的规整与镇定。寻常流民的疲敝、慌乱、松散,恰恰是乱世里最寻常、最安全的保护色。
太过自律,太过抱团,反而成了最显眼的标记。
接下来的路程,他们不必再刻意维持完美队形,适当显露疲惫,偶尔放缓脚步,跟着大队伍一同起伏浮沉,自然就能褪去那一身刺眼的异常。
众人瞬间了然,纷纷悄然调整状态。
刘三适当放松周身紧绷的气场,步履添了几分赶路的虚浮疲惫,不再时刻警觉紧绷。陈大偶尔放缓脚步,抬手擦拭额角虚汗,露出负重长途的劳累姿态。两位老人微微佝偻腰身,伴着寒风轻声咳喘,尽数化作寻常流民的模样。
就连三个孩子,也不再一路安分沉静,偶尔露出孩童赶路的疲惫蔫态,低声说着细碎话语,彻底融入周遭的流民氛围。
只是表面松弛的同时,几人内里的警惕分毫未减。彼此眼神交汇间,依旧默契相守,暗中看护,只是将所有的防备与抱团,尽数藏在了寻常颓态之下。
这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沿途流民陆续停下休整。
前方出现一片背风雪洼,地势避风,地面积雪相对浅薄,成了天然的歇脚之地。数百名流民纷纷挤入雪洼,席地而坐,喘息调息,拿出随身仅存的干粮草根,小口充饥续命。
人流扎堆,嘈杂声瞬间四起,原本分散的人群尽数聚拢,鱼龙混杂,各色人心交织碰撞。
林清芜带着众人寻了一处边角空位坐下,远离人群中心,安静休整,尽量不与旁人产生交集纷争。
可越是刻意避世,麻烦越容易主动找上门。
方才被林清芜当众辩驳、落了颜面的几名壮汉,此刻也挤在歇脚的人群里。几人一直暗中盯着这队人,坡口的对峙他们尽数看在眼里,知晓这队人有少女撑腰,不好硬抢,却也笃定对方身上藏着吃食。
官兵盯防让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动手,可流民之间的小动作,从来不会断绝。
趁众人纷纷落座、人声嘈杂、视线混乱之际,那三名壮汉互相递了个眼色,装作随意挪坐的模样,慢慢朝着小队的边角位置靠拢。
他们不再像上次那般直白抢夺,而是刻意贴近,耳朵竖得老高,偷听几人低语,眼神不停扫视众人怀中、袖口,试图找准藏粮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