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堂木的余音在梁柱间来回震荡。
物证焚毁的消息传开,堂下围观百姓的议论声沸沸扬扬。不少人方才还因王阿桂的翻供对苏家抱有同情,此刻听见卷宗化为灰烬,心底又生出几分摇摆。没有白纸黑字的凭据,单凭苦主口供,很难定住孟庆元这样财力雄厚的商贾。
孟庆元站在一旁,面上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态,心中却是一块大石落了地。库房底簿一毁,王阿桂的证词便成了孤证,只要咬死不认,官府便拿他无可奈何。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若有若无瞟向府衙大门,心里在暗暗等候后巷那边传来了结的消息。
只要忠伯和那卷流水账本一并消失,这桩案子便再无翻盘可能。
高台之上,周通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沉沉压向堂中的林清芜。
“苏微芜,人证孤弱,物证湮灭。你若再拿不出新的凭据,依照本朝律例,诬告富商,当予以重惩。”
话语字字沉重,像一块巨石压下来。
林清芜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心中却十分清楚眼下的困局。王阿桂的证词只能证明她曾经被胁迫作伪,却不能直接坐实孟庆元构陷假药命案。回春堂的药簿被销毁,等于断了最直接的一条路。
可她并没有彻底慌乱。忠伯怀中那卷苏家旧流水残账,是现在仅剩的希望。只是那账本残缺不全,上面只有往来银钱与商号记号,缺少直接指证孟庆元采购劣质药材的字句,只能算作线索,算不上定罪铁证。
如今一切,全都系于后巷之中老者的生死。
识海之内,那道向外延伸的神魂能量标记依旧明灭不定。古卷只是忠实记录那股外来力量还逗留在巷陌之间,没有吉凶提示,巷子里发生的一切,林清芜全然只能靠自己去猜。
府衙之外,僻静后巷。
冰冷短刃的寒光映在斑驳的砖墙上。
为首打手向前踏出一步,刀刃微微抬起,凛冽的锋芒直逼忠伯。其余四人呈扇形围拢,封死老者所有逃窜的方向。巷口偶有路过行人远远瞥见,都吓得快步绕开,谁也不敢卷入这种持刀私斗。
忠伯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砖墙,怀里用油布层层裹好的账本被他牢牢护在胸腹之前。岁月压弯的脊背在此刻绷得笔直,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眼里没有求饶,只有一股宁死也不肯交出账册的执拗。
“这账本,是苏家几代人的心血。你们要想拿走,便先取老夫这条性命。”
灰雾般的神魂丝线漂浮在半空,没有动手,丝丝缕缕的意念悄无声息渗入几名打手心神,放大他们心中的急躁。孟庆元给的赏银就在眼前,多拖延一刻,便多一分被官差撞见的风险。
为首打手眼神一狠,不再废话,手中短刃裹挟寒光,径直朝着忠伯怀中刺去。他的目标很明确,优先捅坏油布包裹的账册,账本一毁,任务就算完成,至于老者的性命,杀与不杀皆无所谓。
刀锋呼啸而至的瞬间,忠伯猛地侧过身子,拼尽老迈躯体全部力气,抬手想要格挡。
刀刃没有刺中胸膛,却狠狠划开他的小臂。猩红的鲜血瞬间涌出来,浸透粗布衣袖,温热的血珠顺着胳膊滴落在青石板上。剧痛袭来,忠伯浑身剧烈一颤,可那卷油布包裹,依旧死死抱在怀里,半点没有松手。
“老东西倒是骨头硬。”打手见一击没能毁掉账册,怒骂一声,再次抬手,便要挥刀再下狠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捕快厉声的喝喊。
“公差在此!全都不许妄动!”
正是周通方才派出的那两名府衙捕快。二人沿街一路寻访,听见后巷之中的打斗动静,立刻快步冲了过来。
巷子里几名打手脸色骤变,万万没有想到官府差役会来得这么快。
那一缕漂浮的灰雾神魂丝线骤然剧烈波动,不甘心就此作罢,意念继续搅动几人的心绪,怂恿他们不顾一切,先把账本毁掉再逃窜。
两名打手受意念影响,红着眼睛,还想扑上去抢夺忠伯怀里的油布包。
捕快见状,立刻抽出腰间铁尺,厉声呵斥着冲上前。官差的身份到底有震慑之力,几番缠斗,几名打手见大事不妙,不敢再恋战,顾不得完成任务,转身翻过巷子矮墙,四散奔逃,转瞬便消失在纵横交错的民居巷道深处。
捕快想要追赶,可巷弄岔路繁多,那些混混对本地街巷熟稔至极,追出一小段,便彻底失去踪迹。
后巷终于安静下来。
忠伯浑身脱力,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满地尘土之中。左臂伤口皮肉外翻,鲜血还在不停往外流淌,染红身前大片地面。但他双臂依旧紧紧环抱着胸口的油布,拼尽一切护住,油布外层,只沾染少量飞溅的血点,内里的纸卷完好无损。
“万幸……万幸账本还在。”他喘着粗气,低声喃喃,一阵脱力袭来,眼前阵阵发黑,险些直接晕厥过去。
一名捕快连忙上前查看他的伤势,另一个人接过那卷油布,不敢私自拆开,沉声道:“老人家,事不宜迟,随我们即刻回府衙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