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阿桂牙关打颤,闭紧双眼,断断续续开口,声音带着浓重哭腔:“回……回大人。去年秋日,我家夫君,自苏家百草堂购药服用,归家之后腹痛暴毙。是苏家假药害了他性命。”
话音落下,堂外围观的零星百姓顿时一片哗然。
混在人群末尾的老管家忠伯,裹着一身破旧头巾,拳头死死攥紧,指节泛白。他清清楚楚知道这是一番彻头彻尾的伪证,可他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旧仆,手中仅有一卷残缺的流水账本,人微言轻,若是贸然冲上去辩驳,只会被衙役一顿棍棒驱赶出去。他目光焦灼地望向公堂中央,心口沉沉往下坠,满心忐忑,等候自家小姐的回应。
周通一拍惊堂木,目光威压沉沉压向林清芜:“人证已然当堂指证,苏微芜,你还有什么话要说?难道要说苦主凭空污蔑尔等苏家?”
所有压力一瞬间尽数倾倒在林清芜身上。
若是此刻厉声喝破王阿桂作伪,堂上没有半分实据可以佐证,只会被扣上恐吓苦主的罪名。更进一步,孟庆元恼羞成怒,转头便可以拿王阿桂孩儿的性命下手。揭穿谎言,代价可能是一条无辜孩童的性命;若是缄默不言,苏家满门的冤屈便会就此板上钉钉。
这便是摆在她面前的考题。识海之中无字古卷微微震颤,一层淡淡的光晕护住神魂。那一缕来自外界的神魂丝线,正漂浮在公堂的屋梁之上,安静地观察着堂下发生的一切,不施加直接操控,只放大人心之中本就存在的恐惧、自私与挣扎。
林清芜没有厉声呵斥跪在地上的妇人,也没有转头直接向判官抗辩。她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只有两人之间可以听见。
“你夫君暴毙那日,你孩儿正在回春堂抓药,大夫所开方子之中,有一味炒蒺藜。”
王阿桂浑身狠狠一颤。这件秘事,除了她与回春堂抓药的伙计,再无旁人知晓。
林清芜的声音继续轻轻传入她的耳中:“那一张药方的底簿,还锁在回春堂库房木柜的第三格。”
没有控诉,没有逼迫,仅仅递过去一条求生的线索。
跪在地上的王阿桂肩头不停抽动,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落在青砖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一边是亲生孩儿的生死,一边是良心的煎熬,两股力量在她内心剧烈厮杀。
站在一旁的孟庆元敏锐捕捉到王阿桂神情的异样,眉头骤然一拧。他不动声色,朝着站在廊下自己的心腹小厮递去一道隐晦眼色。小厮悄无声息地向后退,打算立刻赶往王家,用孩子的性命彻底封死王阿桂的嘴。
屋梁之上,那道无形的神魂丝线微微波动。
它并不渴求事态一定要走向某一个固定结局。真正的道心考验,恰恰就诞生于这种选哪边都要背负代价的困局。如果林清芜为了翻案,全然无视无辜孩童的死活,就算冤案得以昭雪,她的道心之上也会留下一道难以弥合的裂痕。
周通见堂下久久没有应答,面色愈发不耐,重重的惊堂木再一次轰然炸响。
“苏微芜!何故默然不语!速速回话!”
满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林清芜的身上。
王阿桂抬起布满泪痕的脸庞,视线来回在林清芜与孟庆元之间摇摆。喉咙紧紧收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她张开嘴唇,想要吐出字句,可吐出来的只有细碎的呜咽。
是继续顺着胁迫咬死这份伪证,保全孩儿;还是赌上骨肉安危,吐露全部真相。
生死抉择,悬于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