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升堂鼓厚重的轰鸣,一遍一遍震荡着府衙的梁柱,余音绕梁不散。
“带疑犯苏微芜——上堂——!”
衙役拉长的传喝声穿透廊庑,两名皂衣公差一左一右走上前来,不给林清芜多余思索喘息的空隙。
公堂侧廊的阴影柱子后面,王阿桂缩在角落里,指尖已经把粗布衣袖抠得破烂不堪。
巷口那几句低语像一根刺,深深扎进她的心底。可方才孟庆元的手下已经寻到了她,一只冰冷的手掌按在她肩头,威胁的话语贴着耳朵钻进来。只要堂上证词有半分差池,她卧病在床的孩儿今夜便活不成。
恐惧如冰水灌满四肢,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着幼子咳喘不止的模样。无形的寒意缠上心神,看不见摸不着,却在不停放大心底的怯懦与绝望。她抬眼,瞥向公堂两侧陈列的刑具,夹棍、拶子静静立在原地,木头缝隙还凝着洗不干净的暗红旧痕。见过太多百姓熬不过刑讯,屈打成招,那一幕幕画面在她脑海之中翻涌。
良知在胸腔里隐隐作痛,可孩子的性命压在肩头,重得叫人喘不过气。她咬着下唇,口腔泛起淡淡的血腥味,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该依从良心,还是保全骨肉。
林清芜跟着衙役,一步步跨过高高的门槛,踏入公堂之内。
朱红立柱巍峨矗立,“明镜高悬”的牌匾悬于正梁,笔墨苍劲,可牌匾之下,端坐案后的判官周通,眼底只盛满权衡与算计。一身绯色官袍衬得他体态富态,眼皮微微耷拉,眼角的余光扫过来,已经将堂下女子的神色尽收眼底。
这一场审讯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探求真相。孟庆元沉甸甸的贿金早已送入私宅,人证、说辞全部预先编排妥当。走完这套过场,苏家的罪名便可彻底钉死,万事大吉。至于世间公道,在白花花的银两面前,早已无足轻重。
堂下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杵地,青砖地面传来沉闷的共振。回春堂堂主孟庆元一身光鲜绸缎长衫,以受害同业代表的身份立于侧边。他神色平静,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冷笑。
在孟庆元眼中,苏家败落之后,眼前这孤女不过是瓮中之鳖。商场角逐本就是弱肉强食,苏家占着绝世药方,又博取满城善名,本就是挡了自己的财路。银子打点到位,证人威逼到位,一个手无依靠的闺阁女子,又能掀起多大风浪?方才派去私下调和的小吏回来禀报,对方拒绝和解,孟庆元只觉得可笑。不识时务,那就该尝尝公堂刑具的滋味。待到此案了结,苏家世代流传的几副古药方,便会完完整整落入自己手中。
林清芜走到堂中,依循大雍律例微微躬身行揖礼,没有屈膝跪伏在地。
“大胆苏微芜!身涉假药害命重案,见本官为何不跪!”周通猛地一拍惊堂木,炸响的声响震得满堂人耳骨发麻。
“回大人。父兄尚未定罪,民女并非已伏罪囚犯,未定罪之人,依律只需行揖礼,无需长跪。”林清芜脊背挺直,声音清亮,响彻整座公堂。
周通没料到一个深闺女子竟对刑律条文如此熟稔,一时语塞。堂外旁听的几名书吏暗自颔首,这条律例白纸黑字载于典册,挑不出错处。他不愿在礼节之上纠缠打乱全盘布局,压下心头不快,再次拍响惊堂木。
“百草堂售卖假药,害百姓暴毙,人证俱在,你还有何狡辩!传苦主上堂!”
“传苦主——王阿桂!”
衙役应声高喝。
王阿桂被人从阴影里推搡出来,脚步虚浮,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凉的青砖地上。那些被反复背诵过的证词在脑海盘旋,可巷口那几句戳破现实的话,不断干扰着她的心神。那回春堂拿给孩儿的药,只能短暂压制病痛,始终无法根除顽疾,这件事她从未对外吐露过半分。
一股无形的意念缠绕过来,不停怂恿她顺着预先编排好的说辞供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