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堂木的巨响还在公堂梁柱间震荡回响。
周通面色阴沉,眼底的不耐已经毫不掩饰。堂下鸦雀无声,衙役手握水火棍肃立两侧,堂外围观百姓的呼吸都放得极轻,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廊下那名孟庆元的心腹小厮已经退到公堂侧门,脚步放得极快,再过上片刻功夫,人便能冲出府衙直奔王家。一旦他赶到,王阿桂那卧病的孩儿,性命便会危在旦夕。
跪在青砖地上的王阿桂浑身筛糠一般发抖,泪水混着尘土糊了满脸。林清芜方才那两句低语,像一道缝隙,照进了她被恐惧封死的内心。
回春堂库房第三格,药方底簿。
那是唯一可以证明她今日证词有假的实物。可孟庆元势大,就算公堂之上她敢吐露实情,谁又敢真的去回春堂搜查库房?万一官府依旧被买通,非但救不出苏家,自己母子反倒会彻底坠入深渊。
屋梁之上那道无形的神魂丝线依旧盘旋,丝丝缕缕缠绕住王阿桂的心神,不断放大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开口,孩儿死;闭口,良心日夜煎熬。
林清芜心里同样清楚,自己递出去的仅仅只是一条线索,不是必胜的筹码。她没有办法直接冲去回春堂搜库,没有权柄,没有人手。如果王阿桂终究还是选择沉默,周通下一步便会直接动刑。
可她不能逼迫这个母亲拿孩子的命来换苏家的清白。这正是善恶取舍这道考题最残酷的地方——**善不能绑架旁人的牺牲**。
林清芜抬眼,不再盯着王阿桂,转而面向案后的周通,声音清晰传遍公堂:“大人,王阿桂今日的证词,尚有存疑之处。民女请求,暂不对人犯动刑,即刻派遣衙役,前往回春堂库房查验药簿。尤其是去年秋日,民间百姓抓药留存的底册。”
周通眉头狠狠一皱。
孟庆元就在堂边站着,一听这话,眼神骤然变冷,立刻上前半步,对着判官拱手高声抗辩:“大人!此乃拖延时间的狡辩!回春堂每日抓药何止百份,岂能因为疑犯一句空口说辞,便肆意抄查药铺库房?若是搅乱市面药行,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他财力雄厚,在城内药行圈子颇有声望,这番话说出来,堂外几个看热闹的药行商人也纷纷低声附和。
周通本就无心深究真相,正中下怀,重重一拍惊堂木:“一派胡言!仅有口头猜想,无半分凭据,岂能擅查商户库房!苏微芜,你分明是妄图拖延审讯,还不从实招供!”
话音落下,他示意左右衙役。
“上拶子!”
两名衙役轰然应诺,转身从刑具架取下一套木质拶子,木齿之间还沾着旧的褐色污渍,哐当一声扔到林清芜脚边。冰冷木头撞击青砖,刺耳的声响让堂外围观百姓都不由得倒抽冷气。
拶子专夹手指,十指连心,寻常女子根本熬不过几轮。周通打的主意很明白,只要一顿刑讯下来,不怕她不画押认罪。
老管家忠伯在人群末尾攥紧拳头,花白的胡须都在颤抖,却只能死死按住自己,不敢冲出去。一旦他出头,非但救不了小姐,连手里那卷残缺流水账本都要保不住。他目光焦急望向公堂中央的自家小姐,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道小姐要如何破这死局。
孟庆元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大局似乎已经定局。
就在衙役上前,伸手要擒拿林清芜的胳膊之时。
“且慢——!”
一声嘶哑破碎的呼喊,突兀地响彻公堂。
是跪在地上的王阿桂。
她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头发散乱,肩膀剧烈起伏。方才小厮退向侧门的那一幕,她眼角余光清清楚楚看在眼里。她明白,只要自己不开口,那名小厮到了家,孩子便再无生机;可昧着良心害人,往后每一个夜晚,她都要被愧疚啃噬灵魂。
两股力量在心底撕扯到极致,那道盘旋的神魂丝线疯狂搅动她的心绪,试图把她重新拽回恐惧的深渊。
王阿桂猛地俯下身,额头狠狠磕在冰冷青砖上,一下,又一下,额角很快磕出暗红血痕。
“大人!民妇……民妇方才说的,是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