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盛长公主的陵墓在城外的凤栖山。凤栖山不高,沿着青石台阶往上走,两旁种了许多桂花树,整座山都浸在桂花的香气里。他母亲喜爱桂香,镇国公府的桂花树是父母一起种的,而这山上的桂花树是他爹一个人种的。简绥走上山顶,远远地就看见了那座墓。墓碑不高,上面刻着几个字——“长盛长公主之墓”。碑前放着一束桂花,金黄的花朵还带着露水,显然是刚摘的。简绥的目光没有在那束花上停留太久,而是落在了墓碑旁边的那个人身上。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脊背挺直靠坐在墓碑旁,一条腿支起来,手臂搭在膝上,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酒壶,正往嘴里倒。身旁的石阶上放着一只已经空了半坛的酒坛,坛身上没有标签,看不出是什么酒。钟逸敏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眼睛漆黑明亮,被岁月打磨过依旧坚毅沉静。她看了简绥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到若不是一直看着她的脸,根本不会发现。“来了?”钟逸敏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沙哑。她拍了拍墓碑旁的石阶,示意简绥坐过来。“到你母亲跟前坐坐吧。”简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石阶有些凉,清晨的露水还没完全干,他也不在意。“你长大了,也越来越像你母亲,连坐在这里不说话的样,都像。”“你每次写信都不说事,只说让我回来。我回来了,你又不说了,躲在这里让我先说,啧,跟你娘当年一个样。”钟逸敏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旁边那座墓碑里的人说话。“钟姨母。”简绥开口了。钟逸敏的声音很低,“我赶回京城的时候,你娘已经走了,我没能见上她最后一面。”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墓碑上那几个被露水打湿的字,目光里有愧疚,有遗憾。简绥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我娘不怪你,她要是怪你,早就托梦骂你了。”钟逸敏笑了起来,开口,语气笃定。“还真想你说的那样,你们真不愧是母子,说吧,你要我做什么?”简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他将信封递过去,放在钟逸敏手边,他把能说的都写在信里了。钟逸敏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打开,只是将它收进袖中,然后拿起酒壶,又灌了一口。“你娘要是知道你长这么大了,应该很高兴。“钟逸敏忽然开口。风吹过,桂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上,落在墓碑上,落在酒坛的边沿,都浸染了满山的桂花香。“行了。”钟逸敏的声音传来,依旧低沉,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柔软。“我在京里留不久,你就别妨碍我跟你娘说话了。”“钟姨母,边关风沙大,你保重。”“知道了,走吧。”简绥没有再停,大步走下山去。----------------------------------------朔狄来使到京没两天,朔狄来使到了京城。辰时刚过,城门口已经戒严了。禁军士兵甲胄鲜明,手按刀柄,沿着官道两侧站成两道人墙,将围观的百姓拦在远处。远处,官道的尽头,一支队伍缓缓出现在晨光中。先导是二十名朔狄骑兵,个个身形魁梧,骑着高头大马,腰间挎着弯刀,面容粗犷,肤色黝黑,一看就是从风沙里滚出来的。骑兵之后,是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车身以深红色为主,四角垂着流苏,车顶是拱形的,覆盖着深色的毡布,上面绣着朔狄王庭的图腾,阳光落在上面,金光闪闪。车帘上绣着繁复的花纹,隐约能看到里面的人影,却看不清面容。马车两侧,各有一名侍女骑马随行。队伍在城门前停下。太子站在最前面,身穿杏黄色蟒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面容沉静,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他的身后,站着礼部的一众官员,穿着整齐的官袍,按照品级排列,垂手而立。简绥坐在主干道边的茶楼二楼靠窗的包间里。马车停稳,车帘被侍女从外面掀开。先出来的是一个年轻男子,身材修长,相貌清俊,头上戴着朔狄贵族常戴的毡帽,帽檐上插着一支鹰羽。他的五官比大多数朔狄人要柔和,带着几分中原人的温润,眼中的神色也极为柔和。朔狄三皇子,咄鹿下了马车,站稳,整了整衣袍,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温和的笑容,看着还真的有几分中原人谦谦君子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