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三把最后一口干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饼屑:"你觉得行就把他拉进来。"
"不拉。"陆千山说,"他自己会找进来的。"
---
沈夜没有马上回家,他在营墙外又站了一会儿,直到营房里的人往校场上去了,才转身往回走。
集市上还是那些人,但声音不一样了。刚才他听这些声音像一锅粥,每一粒米都在跳,煮出来的味道是一样的。现在他听出了层次——蒙古人的叫卖声在左边,汉商的在右边,中间有一小截空白,是刚才那六个夜不收走过去的时候在人群里踩出来的,那截空白还在。
他走到盐摊前面,把铜板递过去,卖盐的老头接铜板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脸怎么这么红?"
"风吹的。"
"这风不对——南风吹红脸,北风吹黑脸,刚才刮的可是北风。"
沈夜没有回答,他接过盐包——沉甸甸的,低头看了一眼,比平时买的分量多了一小撮。再抬起头的时候,老头已经跟下一个顾客讲价去了。
---
傍晚,沈大柱从城墙上换岗回来,进门的时候沈夜正在院里往灶房送柴。
"枪的桐油干了,明天我上墙的时候你拿去校场上再跑一次——带上铁头在沙地把枪法打完。"
"好。"
"今天集市上有消息没有?"
"没看到偷铁的,但看到了另一个人。"
"什么人?"
沈夜从灶房里探出头,看着院里正在解绑腿的父亲,沈大柱低着头没看他——和往常一样。但沈夜记得陆千山的话——"你爹活下来了",这四个字是那七个字的前半句——"你爹活下来了,他儿子差了不了。"
"爹——那个人说他欠你一袋子盐。"
"谁?"
"独眼的,手指缺了两根。"
沈大柱洗手的动作停了一下,水流从手背上滴进木盆里,一次,两次,三次。他把手上的水抖掉,把袖子放下来。
"陆千山。"
沈夜没答话——父亲已经把名字说出来,不需要他确认了。沈大柱转过身,靠在水缸沿上看着屋外快要黑掉的天空。
"他带了几个人?"
"六个。"
沈大柱点了点头,这个动作不是在肯定什么——是在做算术,老夜不收里精锐几成,带六个人出门挑兵,说明他最近在前线至少折了五到六个人,一个小队的日常编制在一个月之内换了一轮。换一轮就要沿边墙一排六个墩挨个摸新人——他们管这叫"收火星"——边墙上每天有新火星在蹦,他来找蹦得高的。
沈夜从灶房走出来,坐在父亲旁边的地上。
他低下头看着儿子脚上的布鞋——鞋头豁了一大个口子,左脚露出来的第二根脚趾,趾甲盖是黑色的——上星期撞到水缸沿上砸松了还没掉。
"你明天去墙上看烽火演习——到墩台上找一个叫龚三的人,他是夜不收。他对姓陆的最熟,和他说你已经认识陆千山了。"
"然后?"
"没有然后,跟着龚三,不要问我。"
沈大柱站起来,把绑腿一甩搭在肩头上,进了屋。沈夜把柴续了一垄,靠到院墙西北角。他边叠边看那根上了桐油的长枪——父亲把它靠在磨刀石旁边,还没放进枪袋。他走过去把枪举起来,抵在手心和肩窝的交接处,虚晃两下——有点重,但顺手。
他想明天在校场上一定要把枪法打完,当着那个叫龚三的人的面。
他把枪放回石磨边的时候,屋顶上有一阵北风从垛口方向刮过来,夹着一股马骚味。
和以前一样。
---
(第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