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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第1页)

第二天一早,沈夜上墙看了烽火演习。

万全右卫的烽火演习每旬一次,由守备刘大人亲自督阵。天还没亮透,边墙上从东到西十二座墩台全部点了火——不是黑烟,是演习用的白烟,一小撮一小撮地升上去,在晨风里扭成十二条歪歪扭扭的白线。墩军们按旗号依次点火、灭烟、换信号,北门垛口上的传令兵拿一面红旗和一面白旗交替挥打,把假想的敌情从东边传到西边,速度比去年快了两盏茶的功夫。

沈夜在东边第三座墩台上找到了龚三。

龚三蹲在垛口后面,一只脚踩着墩台边缘的外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火的烟杆,眯着眼看下面墩军们跑位。他的左耳缺了半边——不是砍的,是在草原上冻掉之后自己拿刀割下来的。沈夜听墙上的墩军说过,冻掉的耳朵挂在脸侧会冻坏更多皮肉,必须割掉。

"你是沈大柱的儿子。"龚三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上下看了沈夜一眼。他的目光不像陆千山那么抓人,但也是夜不收式的——从脚看到头,停了两处:一处是沈夜的鞋(左脚鞋头豁口,露一截黑趾甲盖),一处是沈夜的眼睛(没躲)。

"是我。我爹让我来找你。"

"找我干嘛?"

"他说你对姓陆的最熟。"

龚三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笑了。是那种老兵的短笑——嘴角只往上跑半寸就弹回来。

"我对姓陆的熟——熟到他欠我一双鞋垫,两年没还。"他把脚边一块碎砖踢开,朝沈夜摆了一下头,"你爹还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让我告诉你——我已经认识陆千山了。"

龚三用手把烟杆捏了捏,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烟杆往腰带上一别,站起来拍掉屁股上的墙灰。

"演习完了以后你别走——在这儿等我。我带你看一样东西。"

说完他转身走了,沿着城墙往西,步伐和昨天那六个夜不收进城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走,是移,脚底均匀分摊体重,踩在夯土上几乎没有声音。

沈夜等了两盏茶的功夫。龚三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一个旧布包袱。他没把包袱给沈夜——只是打开一个角,让沈夜看了一眼里面装的东西。

是一小截磨得发亮的灰白色骨头,比小指还细半圈。骨头的一头被什么人穿了孔,穿成一件粗糙的挂坠。挂坠旁边是一小撮干枯的马鬃毛,用一根牛皮绳捆着。

"什么东西?"

"陆千山的左眼——眼眶里的骨头片。"龚三把布包袱裹回去,"那年他从草原上被抬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成一把干柴,左眼窝里全是脓。随军的道士替他剔眼眶,剔出来的碎骨最大的一片——就这一片。他叫人穿孔挂在身上,每次出探之前摸一下。不是嫌自己不够胆子——是提醒自己:少了一只眼睛还能活下来,但不能再少一个弟兄。"

龚三把包袱收进腰间。墩台下的烽火演习还在继续,传令兵的旗子换成了黄色,代表假想敌已经退到边墙十里以外。

"你想知道姓陆的事情,"龚三说,"别问我。去问罗爷。"

***

沈夜到铁匠铺的时候,铺子里的炉火刚升起来。

巷子里的铁渣地还是黑的,但今天没有火花从铺子门缝里蹦出来——罗爷只是在淬火,把昨天打出来的一批刀一把一把地浸进桐油缸里。油缸是陶土的,半埋在铺子角落的泥地里,和炉子隔着两步远。每一把刀入缸的时候油面就咕嘟咕嘟地冒泡,冒完了再抽出来,刀面上留下一层琥珀色的油膜。

罗爷蹲在油缸前,听到脚步声,没回头。

"你爹那把枪的桐油干了?"

"干了。用过了。"

"好。"罗爷把淬好油的刀架在木板上,站起来走到磨刀石边——石磨盘安在靠墙的一张矮桌上,石头是青灰的,中间已经被长年累月的磨刃掏出了一道月牙形的凹槽。他舀了一捧水泼在石面上,拿起桌上的碗——碗里还有昨天的凉茶——又放回去。然后他坐下来,把磨刀石面前的位置空了出来。

"坐。"

沈夜在对面的矮凳上坐下。磨刀石横在两人中间,石面上的水流从凹槽里淌出来,汇成一条细细的黑线沿着桌腿往下渗。

"你今天不拉风箱了。"罗爷的嘴角朝上提了一下。

"今天是来问事的。"

罗爷把那把还热着的短刀翻了个面,在磨刀石上斜推一刀,刀面和石头拉出一声又细又长的嘶响。

"问谁的事?"

"陆千山。"

磨刀的声音停了一瞬——极短的一瞬,比昨天沈大柱在水缸前面停手的时间还短,然后继续推磨。

"他让你来的?"

"不是。龚三让我来的。"

罗爷把刀翻过来,又推一刀。石浆从刀刃和石头的缝隙里挤出来,越推越稠,渐渐从灰色变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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