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陆千山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说天气。他把右腿搭在左膝上,从靴筒里摸出一块磨刀石,又摸出短刀来看——其实不用看,出门之前磨过的,但他还是看了一遍。"上个月在蓟州镇做的一项活——带八个人,回来三个。"
孟锐虎没说话,营房里安静了片刻,外面的马蹄声和叫卖声从营墙上面飘下来,像隔了一层水。
"所以你来挑人。"
"挑新瓜蛋子。"龚三在旁边插了一嘴,一边笑一边往嘴里塞干饼,"千山哥这几天已经挑了六个墩了——加今天是第七个,沿边墙一线地推,不挑正兵——正兵今年当值的都在搞大演,老兵不好抽。"
陆千山把短刀入鞘,走到营房门口,从门缝往外看——校场上站着几个人,是孟锐虎帮忙挑了送过来的墩军。老中青都有,但一看就知道全是没出过墙的。这些人在墙里面是好兵,往墙外丢就像把家鸭子丢进河里——看着都会游,遇到水蛇脚就乱。
他一个一个看——年纪太老的,腿脚不好使;体格太壮的,动静太大;年轻的脸发白那个应该是头一回见不认识的总旗官,紧张得把指关节都捏白了。
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把目光往营门外扫了一眼,营墙矮墙的豁口边沿扒着几根手指——不是大人的,是半大小子的。手指扒的位置很低,说明站在豁口上的人踮着脚,五个指头都没有缩回去——没有躲。
陆千山推开营门,朝营墙走了几步。
豁口上的手指缩了下去,但他没有听见脚步声——没有跑。
"你叫什么?"
矮墙后面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削瘦的黑少年从矮墙后缓步站起来,他一双光脚蹬着土,膝盖往前微微半屈,像一头被发现了但没有畏惧的幼狼。
"沈夜。"
陆千山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爹是谁?"
"沈大柱,墩军。"
"沈大柱。"陆千山把这个名字嚼了嚼,像在嘴里翻一颗老炒豆,翻到炒焦的一角。"辽东下来的那个。"
"是。"
"他在辽东打过仗,打过鞑靼和瓦剌的人,活着的不到一半,你爹活下来了。"陆千山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你今年多大?"
"十四。"
陆千山抬起右手,露出仅剩的三根手指一一"看见这个没有?少了我两根指头的人也少了半颗脑袋,我用右手的关节撬掉他三颗牙,那时候我十九岁。"
沈夜看着那三根手指,陆千山注意到他在看——同样是在看,但这小子的看法和别人不同。别人看断指是计算他受过多少伤;沈夜看断指是为了记住它,好像他知道有一天他自己的手指也会缺掉,而现在要提前数一下还剩几根。
"那你现在多少岁了?"
陆千山忽然笑了,不是城门口嘴角的那种微微一抬,是真的笑——右眼往上爬了半寸,独眼窝皮罩周围的皱纹挤成一个放射状的圆。
"我希望我是十九岁,而且我希望我是你。"
他转身往营房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沈夜一眼。
"蹲城门口等我的那半个时辰——等的是什么?"
沈夜犹豫了一下。
"等偷运铁料的人,罗爷说集市上的铁商有给鞑靼运铁粉的——我想记住他们长什么样。"
陆千山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认识罗爷。"
"昨天认识。"
"把铜板给你娘,盐不用买。"他继续往营房里走,声音从背影里传回来,"回头让人给你家送一袋子——就说陆千山欠沈大柱的。"
沈夜站在原地,手里的铜板被汗浸出了铜绿,黏在掌心里。他盯着那扇正在关闭的营房木门——门缝里可以看到陆千山在桌边坐下,用三根手指捏起碗,喝了一口水,三根手指把一个碗端得稳稳的。
龚三从营房里往外探了一眼,看了一眼站在围墙边的沈夜,又缩了回去。
"千山哥——那个墩军的小崽儿?"
"嗯。"
"你跟他爹认识?"
"不认识。"陆千山把碗搁回桌上,独眼在碗沿上停了一瞬,才接着说,"但他爹在辽东待过八年,活着从那儿调过来的墩军——双手的手心茧是握刀练出来的,不是握铳。握铳的茧在食指外侧,握刀的茧在虎口。"他顿了一顿,"沈大柱握的是刀,能活着从辽东用砍刀打到宣府的人——他儿子差了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