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柱把枪头装上,在月光下看了看枪尖——钝了,他在膝盖上一搁,"咔嚓"一声,枪头卡了进去。
"去睡觉。"
"爹——"
"我说去睡觉。"
沈夜站了一会儿。父亲的声音从来不颤,但今天不一样——不是怕,是比怕更深的什么东西。他回到屋里,躺在炕上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他的耳朵能听到的东西比眼睛看到的还多:屋顶风吹瓦片的声音、城墙墩军换岗的脚步声、马打响鼻的声音——还有一种声音,从北边草原上传过来,很轻,轻得像一层粘在风里的绒毛。
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很多匹在走夜路。
沈夜睁开眼,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父亲空了一半的炕上——沈大柱已经不在了。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赤着脚走到院子里,院门虚掩着,外面巷子里有人在低声说话,嗓门不大但声音急促。沈夜贴在门缝上往外看——沈大柱和两个邻家的墩军站在巷口,三个人头凑在一起。片刻之后,三人挎着腰刀往北门方向快步走去,脚步声沉重杂乱,踩碎了月光下的土路面。
沈夜推开门跟了几步,被母亲从后面一把揪住。
"不许去。"沈母的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抓住了他的胳膊,抓得很紧,指甲掐进沈夜破了皮的地方,不是力气——是在这种时候不能松开的决心。
"天黑了,回屋。"
她说完转身去灶房,把灶膛里的余烬拨得更亮一些。火光照在她脸上,沈夜第一次注意到母亲并不年轻——他才十四岁,以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母亲才三十出头,鬓角已经有了白头发。
沈夜回到炕上。
远处草原上的篝火还在移动,城墙上的火把在加量,从一个跺传到下一个,一路往西,像一排无声的信号。
他想起父亲下午在垛口上说的话——"你当年在辽东碰见的鞑靼人,和这边的一样吗?"父亲说"人都一样",但父亲没说的是:人一样,做法不一样。辽东鞑靼人打劫是抢完就跑;宣府这一带的鞑靼人——俺答汗的人——要的是一座城,几百斤铁,几千石粮。
窗外又有变天的风声,更大的声响从极远的北方过来了,马蹄声在草原上汇聚成一股暗流。
---
子时过了,沈大柱还没回来。
沈母坐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个纳到一半的鞋底,针扎了两下又停了。油灯不知什么时候被点上的,灯芯捻得很细,光豆子大。院子里有脚步声——是隔壁刘家的媳妇跑过来问情况,沈母隔着窗户说了几句,对方走了之后,沈母又把鞋底拿起来,缝的那条线歪歪扭扭。
沈夜闭上眼睛装睡,他知道父亲去哪儿了——北城门。今晚城外有鞑靼骑兵在移动,数量不详,方向不明。城墙上的摆边军已经增加了两班轮值,摆边军在墙根下枕戈待旦。这不是头一回了,每隔一两个月就有这样的夜晚。鞑靼人像草原上的狼——有时候它们是路过,有时候它们是盯着一处不放。
门栓响了。
沈大柱推门进来,浑身带着外面的凉风和一股马粪味,他把腰刀挂回墙上,枪靠在墙角,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今晚怎样?"沈母把针线放下。
"围了大半夜,"沈大柱喘了口气,"人不少,三百骑左右,丑时末散了。"
"没打?"
"没打,就围着外边的土堡转了两圈,像试探。"
沈母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鞋底翻了面:"明天开市还去看?"
"集市照样开。"沈大柱说,"不开就是他们赢了。"
沈大柱走到炕边,低头看沈夜,十四岁的少年把脸埋在半旧的被子里,呼吸均匀。但沈大柱知道他在装睡——装睡的人呼吸不会那么浅,他没戳破,轻轻拉了拉被子,把沈夜露在外面的肩膀和胳膊盖好。
关上门,屋里彻底黑了。
黑暗里沈夜睁着眼睛,听到父亲翻了个身,长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