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旗是鄂尔多斯的。"沈大柱低声对母亲说,"不是俺答的主力,但今天他们用的不是试火,是真的在探路。"
"要打仗?"
"地里庄稼还没收完,按理不会现在动兵。"沈大柱的声音低下去,带了几分疑惑。"但今天那支骑兵——看着像是来找人的。"
"找谁?"
沈大柱没有回答,沈夜听到父亲又翻了个身,炕上的荞麦壳枕头被压得刷拉拉响。
窗外刮进来一阵风,把挂在门后那面三角旗吹起来,旗角在墙上啪地打了一下。沈夜在黑暗里把眼睛闭上,脑子里还在一遍遍过着白天父亲给他看的那几张羊皮纸——圆圈里有鹰的,方框里带刀的,竖着幡旗不带任何图案的。
他梦见草原尽头燃着一排火——不像篝火,像某座看不见的城在烧,梦见自己站在边墙上,墙头站满影影绰绰的人,风把他们的声音吹过来,只听见刀刃刮过夯土墙面的刺耳声。
然后他醒了。
窗外的天还没有亮。
起风了,风从北边来,经过墙外那片荒芜的草地,翻过坍了半截的土堡残垣,再从垛口的豁口钻进来,吹得烽燧上的旗子啪啪作响。
沈夜看见远处烽燧上升起了一股烟。
是黑的,不浓不淡,像一条垂直的墨线从天上升到地上,不是试火——试火是白烟,一小撮,像是墩军在烧粪。
这是黑烟,连续三股。
草原上的骑兵正在逼近边墙。
沈夜从炕上弹起来,一把抓起床头的衣裳往身上套,沈大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站在门洞口,手里攥着那面三角小旗。
"爹——黑烟,三股。"
沈大柱把他拦住——力道刚好能把十四岁的少年挡在屋内——然后自己走进月光里,沈夜跟着出了院门。院子里,母亲已经站在井边,一手捂着白铁皮水桶,另一只手指着远处边墙上那排黑烟,父亲从她身边经过,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沈夜站在院门的阴影里,看着父母的背影。
三股黑烟在晨曦的熏染下把天空撕成了一条颠倒的幕布——暗的烟,白的月光,还有北边草原上黄灿灿的火把,那是真的火把,在移动,朝南移动,朝城墙。
沈大柱回头看了沈夜一眼,沈夜注意到父亲握住腰刀刀柄的那只手微微出汗——不是怕,是握了一辈子刀的人要握得更紧的手。
"爹。"
"说。"
沈夜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十四岁,他以为战争在别人嘴里,死亡在羊皮纸的符号里,和城墙以外隔着一道厚厚的夯土。但当他亲眼看到那三股黑烟的时候,那道墙突然变薄了——薄到他能闻到北边飘过来的烟味和铁锈味,薄到他能听到马蹄踩过泥土的沉响。
沈夜没有跑回屋里,他站在院子中央,第一次在太阳升起之前,用一双真正属于夜不收的眼睛,看着边墙上的黑烟直直地冲向天空。
风里有烟味和铁锈味。
他爹握紧刀,看着他,脸色忽然变得比那晚的月还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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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