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不响,他盯着刘铁柱藏身的那丛草——草在动,但不是风吹的。风从北往南刮,草梢应该朝南摇,可那丛草中间偏左有十几根往北歪了一小截。刘铁柱没那么瘦——是刘家最小的那个,刘铁柱应该在更右的地方。
"二宝,你朝左边那丛草扔。陈小毛往右边跑,跑的时候扬土。"
"你疯了?"
"跑。"
陈小毛冲出去,一把土扬起来,对面三个脑袋一起冒出。王二宝的土块砸中刘家小弟的肩——"你死了!"——几乎同时,刘铁柱的土块往沈夜这边砸过来。沈夜没躲,把手里的沙土往刘铁柱的方向一扬——不是砸人,是糊眼睛。刘铁柱眯眼的一瞬,沈夜已经从断墙后冲出来,一块拳头大的土坷垃正砸在刘铁柱胸口。
"你耍赖!"刘铁柱揉着眼睛骂。
"打仗没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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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夜跟着父亲下了边墙,卫城不大,横竖四条街。民居沿着城墙脚一溜排开——土坯房,低矮,冬暖夏凉。沈家的房子在南墙根底下,三间土坯,一间灶房,院子里搭了个葡萄架,架子上没葡萄,挂着磨刀石和几捆干草。
沈母在灶房里烧火,糜子饭的香味从破了一半的窗纸里飘出来。
"回来了?盐买了没?"
沈大柱摸了摸怀里,没做声,沈母叹了口气,把木勺往灶台边一搁:"我就知道。"
沈夜帮母亲搬柴,灶台不大,青砖砌的,底下连着土炕——到了冬天做饭的余热顺着火道灌进炕里,整间屋子都是暖的,但现在才入秋不久,炕还是凉的。沈母一边烧火一边打量沈夜——胳膊摔破了皮,左膝盖青了一块。
"跟人打架了?"
"爬墙刮的。"
沈母没再追问,从灶台上拔下一小撮新灰摁在破皮处,碱灰,能止血。沈夜疼得咧嘴,但没缩手。
吃饭的时候天全黑了,没点油灯——油太贵。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在土坯地上画了三四块白斑。一家三口坐在矮桌边,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和灶膛残余的火星吃饭,糜子饭,咸萝卜,一碗看不见底的菜汤,上面漂着三四片菜叶子。
沈大柱吃了半碗就不吃了,把碗往桌上一推,起身去检查墙上的腰刀,刀鞘上都是灰,他拿袖子擦,擦了好一会儿。
"明天多带一把刀。"沈大柱突然说。
沈母抬起头。
"没什么。"沈大柱把腰刀挂回墙上,"风不对。"
沈母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在一起过了十六年,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沈夜把碗里的糜子饭扒完,起身去井边洗碗,院子里那口井是三家共用的,井口的石头被绳子磨出了深深浅浅的沟痕。他打着水,抬头看了一眼天上——月亮旁边三颗星连成直线,月亮在西,星在东,北边是草原。
他把碗放在井沿上,踩着墙角的水缸爬上了屋顶,瓦是凉的,风是硬的。沈夜蹲在屋脊上,一手撑着瓦,另一只手遮在眉骨上挡住月光。这个姿势他在边墙上练了无数次——遮住多余的光,剩下的就是夜晚的真相。
草原上是黑的——除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橙红色光。
篝火。
沈夜数了数,平时能看见三五堆篝火,牧民在毡帐外取暖的,但今天至少有十堆,而且比平时更远——那意味着更靠近草原深处。
草原上的篝火排列不规律,但它们在移动,不是牧民,牧民不会在晚上赶路。
沈夜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地时膝盖磕了一下水缸沿,疼得很,但他咬了咬牙没出声。他跑到门洞口,看见父亲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一杆旧长枪,枪头还没装,靠在墙根上。
"爹,草原上有火,在动,牧民晚上不赶路。"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