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你莫急着哭,我要告知你,你的孟师,我伯父,很是推崇你那毛笔蘸水擦屁股的法子,拜中书君为清秽大将军!噗哧——他老爱这么说。他呀,深受痔疮之苦,这法子,教他平日里好受多了。嘻嘻嘻……”孟钦姝似说不下去了,低头笑不停。
“……这……”徐行之愣在马背,任由马驮着前行。
他想起来九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孟琛的样子。
那是个戴幞头,着青衫,眉目慈祥的中年人,在一个巷口拉住了他,手里却怪异地攥着一根毛笔,一脸惊喜道:“小郎君,就是你拿这管笔擦屁股,把你们坊区先生气跑的?”那语气没有一丝责备,却似多几分好奇与欣赏。
唉,这姑娘怎的如此,折磨人啊?徐行之心中涌出股气恼,抵在下颚,想喷出去斥责两句“非礼勿闻”“成何体统”之类的话,却发现那股气只是令舌头轻飘飘地舔舔上唇,便缩回去了。
“哼哼,你待怎的?我伯母也学着用,我娘也学会了。对了,你伯父,徐方定将军,他的小妾也用毛笔当厕筹,大家都知道这法子,想必也知道这是你想出来的法子。哈哈哈!”孟钦姝一连报出好几个人,一点儿情面都不留。
徐行之脸憋得通红:大家?大家都是谁?他们都知道我?难道,他们平日里见我就是这般——哎你看,那就是徐行之,就是他弄的毛笔当厕筹之法……不行不行,这定有假!
“你!你怎知我伯父的小妾,也,也用?”行之红脸转黑,语无伦次。
“切,你道本姑娘是谁?我又不是嫡长女,庶出而已,跟府里那群婆子丫鬟都能打成一片,那消息自然灵通。你那小婶子,哦,小伯母,也是痔疮,她屁股的红痣是在左边还是右边,我都知道呢!”
孟钦姝终于扭过身腰,憋笑看向徐行之,那一抹嫣坏,能把路边蔫了的叶惹得再润挺起来。
“你!休要多言。”徐行之脑海里已经看见了伯父和小伯母正冲着他微笑。
“嗯,再说最后一句,我呀,也挺喜欢这法子的。但我一直以为是伯父弄出来的法子,直到那天桃姨说起来。”
“你!”徐行之无言以对:此女真人间奇女子也!
他满腹羞怒,无处可泄,只得干瞪着她后脑勺。蓦地,他看着那不经意间从发髻散落出来的碎发,浸在日光里,朦胧有致,想到了一起扮“死尸”的那一天。
他想起来,自己瞥到了孟钦姝几乎寸缕不着的身体,虽然立即收回视线,但她那两排凸显的肋骨,却如道道深痕,印刻进了脑海,再也拆解不掉了。
她那么瘦,平日里吃得好吗?她是庶女,在那大院里,是不是也受欺负?她却这么敢,笑!
“唉,讲了这么多,我想说的是,”孟钦姝坐端正,看前方:
“我娘是孟家这边的丫鬟,给我爹添的小妾,我平日里只能喊她姨娘,哼!认母要认我爹的正妻。
“我不敢说懂你一些,但,桃姨走的时候,打你那一耳光,我还是感到了些东西。”
徐行之沉默了。耳中只有马蹄声。良久,他拱手道:
“孟小姐,多谢开导!”
片刻,他又道:“孟小姐,徐某有句话,愿一吐为快。”
“哦?你说。”孟钦姝回过头,眉毛扬起,英气俊升,令徐行之险些掉了缰绳。
“我们,一起在霖州城外拜别孟师后,我观孟小姐面容,未曾落泪,却还有丝微笑。徐某想说,我那时观孟小姐容貌,如观日月归位,润物发生。”
孟钦姝闻言,即刻甩头回正,也看不清她喜怒。
徐行之懊恼不已,狠掐一侧大腿:你这个傻子!说那话作甚?何谓如观日月归位,润物发生?这是在夸她美吗?这是什么蠢话!傻子!真蠢!闭嘴!
待这两匹马缓行了约一里,孟钦姝仰头看天,道:“行之,你我患难于此,今后便以名相称吧,往后,可唤我钦姝。”
说完,她双腿一夹,一马当先,似一支横置的鲜花,任香气乱砸进马蹄荡起的尘埃里。
2
一日后,二人抵达艮州兆朔郡,远鸿镖局分号。
徐行之接过孟钦姝的里程镖符,递上柜台。柜上伙计将那镖符插进一个外嵌好几圈阳文的黄铜转筒,上下转了几圈,似兑出一串文字,抄在一张纸上。那伙计问道:“请恩客报一下镖符符令。”
“霖州,孟开承付镖礼,单女,孟钦姝。”
“请恩客稍等。”
那伙计起身,躬身将镖符递回柜台,拿了那张纸,去了里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