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艮州,官道,距艮州府约一千里。
徐行之与孟钦姝镖人打扮,骑马并行。行之略迟一个身位,正无声垂泪:
伯父、孟师、爹爹、谅成叔、桃姨……自离开霖州,怎似一夜之间,我便失去了他们?
桃姨,你为何从不喜我喊你娘亲?你总是要让我记住那个女人!她只是生下了我,我却是你养大的……
“据桃姨说,请中书君充当厕筹这法子,是你想出来的?”孟钦姝扭脸不扭身,稳稳控马,声线清晰。
徐行之不自然地看向别处,拈袖擦泪,吸下鼻子,手握缰绳拱手道:“孟小姐,徐某痛失亲人,实在无心说笑,请原谅则个。”
孟钦姝面向道前,不再回头,那圆润耳垂下颔线分明,似劈浪船舷,割风猎猎,犹如训话:
“我伯父当年,在书院留一学生,问询其为何不交习作,我路过,听闻此习作论题乃横渠儒君张仙公四句真言,便驻窗外侧听,你可记得那四句?”
徐行之当然记得,这是孟师与自己的过往。他猜这姑娘许是要点他什么,虽不情愿,却也配合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孟钦姝点头道:“嗯。我伯父并无气恼,却闻那学生汹汹其辞,什么有三句是假大空,只认一句为生民立命乃实理,故不愿作文。”她顿了一下,马鞭空甩一圈,回头深深看一眼徐行之,道:
“我便与你学来他那一串连问——
“天地果有心乎?若有,何必再立?若无,则立何心?士族门阀之众书生,可以生民之躯活过一日?学生出身坊市街巷,见得脚夫更卒活一日便精疲力尽,却仅得稀粥两口,何来精气神为天地立心?”
官道上,风卷尘土,马蹄铁闷声叩击碎石路。徐行之垂首,没说话。
“往圣绝学可解生民温饱,止战止饥?若能解,现世何以生灵涂炭,征战不断?此绝学可有为生民立命之功?既无解,我继之,岂不是枉学屠龙之术?”
孟钦姝声音拔高些许,似带着少年徐行之当年的愤懑:“史册之载可溯万年,此间太平拢共累计,可有百载?万世之太平又作何解?那脚夫更卒无炭熬寒冬便死,万世太平之说,与之何用?”
她忽然止声。
徐行之抬头看她。见她正望着远方绵延的山影,嘴唇抿成一条线。良久,她才重新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腔挤出来一般:
“如今诸国混战,百姓困苦。吾观饿殍塞道而甘霖不至,闻弃子夜啼而星辰寂然,为生民立命,才是首当其冲,迫在眉睫,乃奠基之业!”
一句落下,她猛地回头,盯住徐行之,目光灼灼,檀眸中似有某种滚烫的东西:
“不先立生民之命,而妄为天地立心者,犹令乞儿为帝王裁冕。蝗旱连年,赤地千里,彼苍天何曾垂怜?若天地本无心,强立何益?若天地原有心,此心何论?
“不先立生民之命,而妄为往圣继绝学者,岂非痴儿?诗书满腹能疗饥乎?礼乐充栋可抵霜寒耶?
“不先立生民之命,而妄为万世开太平者,岂非画饼饲饿殍?昔有大埕皇帝一统诸国,欲立法制传万世,书同文、造同尺垂千秋,却三世即亡。不思今岁冬衣尚无着落,空谈千载后海晏河清,此非欺世耶?”
孟钦姝一口气连抛三个反问,如三记重锤,狠狠砸在徐行之胸口。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却见钦姝抬手,用马鞭指着他:
“如此,天地之心、往圣绝学、万世太平皆有争论,世人甲乙丙丁皆各自立说,何以一统?然,唯为生民立命者,可放之四海皆准,使民老有所终,幼有所长,鳏寡孤独皆有所养。命立则盗跖可化廉士,仓廪实则兵戈自销。
“何以立命?”孟钦姝声音轻了许多,像是从心中吐出誓言:
“学生以为,先止战,再恒温饱,则生民之命立也,命立而后可不争,且寻天地之心,辨往圣绝学,争朝夕之太平,乃积万世之功!”
孟钦姝说完,顿了一下,依然不回头:“徐行之,你知道,这个学生是谁吧?”
是我啊,这是我在书院的最后一天。次日,我便投军,跟伯父守城了。徐行之点点头:“是我。”
“哼,你那一问,士族门阀之众书生,可以生民之躯活过一日?待你走后,直教我伯父呢喃数日。我初闻时,也觉如被掌掴。狠!莫如此哉!”
孟钦姝垂首狼顾,剑眉扫鬓,凤目睥睨,檀眸乍光。徐行之不禁微微低头。
“你可知,我伯父二子,皆在国都为御史?”孟钦姝继续看前方,道:
“昱国国都非是被攻破的,是有叛军杀入皇城弑君而败。我那两个堂兄,拒不为弑君者洗名,被斩。消息传回来那一天,我伯父一个人,反复念叨,‘先止战,再恒温饱,则生民之命立也……放之四海皆准’,他那一天……似是很想念你。”
“孟师!”徐行之一波热泪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