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为护,那女将何不投降,换一城百姓存活?那火头军也可投降,同袍或皆存活。那少年,或可直接随那诚言镜而言,真假与否,料想修士不会为难百姓。你作何解?”徐行之继续问,却想起霖州,伯父、孟师、孟知府皆在开城时自绝身亡,他们是否也是为护呢?
白贤亭怔在当场,双眼圆睁,隐隐含怒,思忖片刻,咬牙道:“非是那女将不降,是全城上下不愿降也!是那数名火头军皆不愿降也!
“而那少年,定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愿藏匿伤兵之事败露,便生战体神力,且先搏一命!”
徐行之紧接着问:“那满城上下军民、火头军皆不愿降,何解?那少年父母为何不抢先卖了伤兵藏处?”
只见白贤亭一指擎出,前后震荡,激动不已:“因为那是战体!战体可催生战意,感染周边,使人敢赴死!”
“既如此,我且问你,战体未修仙道,已有如此战力,若入了仙途……”
“嘶——恐怖,不可估量!”白贤亭猛地一震,仿佛静止。
徐行之嘴角勾起轻蔑:“所以,三祖活于那时代,会留话说什么‘羞耻难耐’?会‘告诫’我等后辈要善待战体?他亲眼目睹那些战体堪比邪魔,要留什么告诫,也是要‘遇战体立屠之’之类的,怎会如此良心发现?”
白贤亭却死死盯住徐行之,一句话也不说。徐行之以为他是难以置信,又道:
“哼,此段,乃后世不知哪个粉脂掌记,为粉饰残暴老祖而遮掩的修辞。他们肯定参与了灭国灭族的屠凡恶事,此乃修士之耻也。然,史不敢全掩之,欲盖弥彰是也。便说三祖心生‘羞耻难耐’之感,哈哈哈哈,这三祖从一个杀人魔头,变成了良心难安,知耻思变的——明主?岂不滑稽!”
“行之。”白贤亭双眸凝光,稳声唤道。
“嗯?”徐行之依然轻蔑地笑着,摇头不已。
“你是战体,对吧?”白贤亭一句轻如鸿毛刮耳。
徐行之定住了。
他故意装着没听见,使劲逼着自己去想遥远的事:四千年屠下来,战体还能剩几个?当年霖州绝境,倘若我彼时觉醒战体,那该……徐行之想着,顿觉鼻子一酸,仿佛看见了父亲赴死的背影。
“行之?”白贤亭再唤一声,见他不答话,便自行说道:
“百年前你我比武,你以搏命之招赢我,岂不是那战体少年的先搏一命?如此看来,我输得一点儿不亏。但,仅凭这点儿,难断你是战体。
“可我记得,护宗大战时,我进心老游阵,他一句‘敢赴死乎’,定是受你这战体感染而问!彼时诸君衣袂斩风,无一人惧战,今日忆起,音容笑貌,历历在目,嗬!当真心绪激荡,甚有悲意,然乎壮哉!
“行之,我于战场,屡见你受致命伤而不退,反愈战愈勇。你若非战体,又作何解!”
唉,瞒不住了,沈倾雪也有意点拨,既如此——徐行之长吁一叹,闭眼片刻。再一睁眼,眸光聚威,胸中吐一股傲气:
“想我十六岁入宗,拜师尊门下,二十七岁筑基,五十二岁天道结丹,修炼速度之快,我九爻峰同门无人能及。这,全是拜战体所赐。
“那年,我二十岁,炼气六层,在试炼地宫打败了所有傀儡后,被当时守地宫的霜翎前辈邀战——”
“霜翎?师尊的侍剑丫鬟?她那时,应是金丹境!”白贤亭惊呼,周身甚至起了小范围的真气鼓荡,掀起微尘纤毛,似轻烟拢纱。
“不错!霜翎前辈当时已是金丹一层。”徐行之再次面向窗外,想看那甲虫壳般的彩光。他微微一笑,一气呵成:
“彼时,她先出二成功力。而我越战越勇,竟觉醒了战体,不料陷入狂暴,难以自控,迫使她不断提高功力,最终全力以赴才勉强占了上风。沈宗主与我师尊赶来时,地宫内部阵法已被战斗毁掉。
“三人合力将我制服,令我恢复清明。一番问讯,沈宗主与师尊都认为我的确是觉醒了战体,并共同起誓,将此事埋没了下去。”
徐行之说完,陷入沉默,手里攥着几个玉筒,来回搓着,闭上眼,仿佛回到了那一幕:霜翎、沈倾雪、心狷生,试炼地宫残垣断壁,他逐渐从狂暴中恢复清明……
“嗬……师尊对你藏之护之,我终于明白了。”白贤亭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曾将自己的重量当作负担,如今放下了。
二人无语。行之拿玉笔继续导舆图,贤亭把头埋进书籍中。
一道甲虫壳般的光斑,飞至桌面,炫彩变幻。